深秋的风灌进胡同,带着煤烟味儿。
顾长生蹲在四合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自己吐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打个旋,散了。他身上那件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早就没了,露着里头灰不溜秋的秋衣领子。
脚边搁着个帆布行李袋,沾着泥,已经结成黑乎乎的壳。
他在东北待了三年。
修路、垦荒、住窝棚。零下四十度的天,十个脚趾冻掉了三个趾甲。手上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到现在指节还肿着。攒了点钱,缝在内衣口袋里。
今天刚到家。
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门就被人堵了。
“哟,这不是顾家那小子吗?”
贾张氏嗑着瓜子,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萝卜皮。瓜子壳粘在嘴角,她也不擦。那双眼睛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停在他那个旧行李袋上,嘴角往下一撇。
“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吧?”
她嗓门又尖又亮,像是生怕整个院子听不见。
“我说什么来着?当初走的时候多威风啊,说什么出去闯。结果呢?瞧瞧——”
她拿瓜子壳指了指他的行李袋。
“灰溜溜地回来了。”
顾长生没接话。
他目光越过贾张氏,落在中院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刘海中。机械厂的车间副主任,四十来岁,梳着油亮的三七分头,穿一身灰中山装,胸前口袋插着两支钢笔。长得倒不难看,浓眉大眼,可那双眼睛里总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他旁边站着个女人,是他老婆刘翠花,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正要往院子里泼。
看见顾长生,水也不泼了。
盆往地上一搁,双手往腰上一叉。
顾长生的目光越过这两个人,看向中院西厢房。
那扇门。
他家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几个字——“此房已归公”。
毛笔字。刘海中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像是恨不得把纸戳破。
顾长生的手慢慢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
“这什么意思?”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贾张氏嗑瓜子的嘴停了。刘翠花叉在腰上的手僵了一瞬。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缩了缩脖子。
只有刘海中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打了个旋。
“小顾啊。”
他把烟灰往地上一弹。
“你在外头这几年,你爹妈的事,你怕是不知道吧?”
顾长生的呼吸停了。
“我爹妈怎么了?”
刘翠花抢过话头,声音比贾张氏还亮:“你爹去年不是去修水库吗?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没了。你娘——”她顿了顿,嘴角往下拉了拉,“你娘身子本来就不好,你爹一走,没撑过三个月。两场丧事,都是院里各家各户凑的钱办的。花了不少,你爹妈留下的那点家底根本不够。”
“这钱,可是我们家老刘先垫上的。”
顾长生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东北的冬天有多冷,他知道。零下四十度,铁轨冻裂,手上的皮粘在铁锹上撕下来一片。他没觉得冷。
现在他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凉气。
“那房子——”
“房子?”
刘海中弹掉第二截烟灰,脸上的笑意淡了。
“小顾,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爹妈的丧葬费谁出的?我刘海中。你家房子空了一年多,院子里多少人家挤得转不开身?我作为车间副主任,又是院里管事的,把房子收归公用,有什么问题?”
“再说了。”
他弹了弹烟灰。
“你一个在外头犯了事被退回来的人,有什么资格——”
“我没有。”
顾长生打断他。
一字一顿。
声音不大。但像钝刀砍在石头上。闷响之后,是让人心头发紧的沉默。
刘海中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犯事?没犯事怎么不在外头好好待着?怎么被人送回来了?小顾,你这话骗骗外人还行,骗我可骗不了。你的事,我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他往前逼了一步。
“跟人动手,把人打伤了,对不对?”
顾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件事,他跟谁都没说过。
他在那边确实跟人动过手。因为对方克扣了一个老兵的伙食,把人饿得晕倒在工地上。他一拳打掉了那人几颗牙,被关了半个月,然后遣返原籍。
“动手的事,我认。”
顾长生的声音更低了。
“但那是因为——”
“行了行了,甭跟我解释。”
刘海中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你打没打人,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这房子现在是公家的,你没资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