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段路，他们一起走了很多遍。
有时候是放学，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傍晚天还没黑透的时候，他发来一条消息——“喝热可可吗？”
苏稔从不说好，但她每次都到。
日子过得像被温水泡着，软绵绵的，没什么实感。她只知道自己的抽屉里开始多了一些东西：一张电影票根、两杯奶茶的收据、便利店买一送一的饭团包装。她把它们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书架最里面。
第三周的时候，她送了他一支铅笔。
不是什么贵重的笔，就是校门口文具店最常见的HB铅笔，墨绿色的笔杆，顶端有一小块橡皮。她趁课间塞进他手里，说“借你的，还没还”。
尉迟星平低头看了看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她，眼睛弯起来。
“你专门买的？”
“不是，家里翻出来的。”
“骗人。”他说，“这笔是新的，笔芯都没削过。”
苏稔耳朵红了，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我又没说不喜欢！”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
那支铅笔后来一直放在他笔袋里。苏稔注意到，他考试的时候不用，做笔记的时候也不用，就放在那儿，像一种她自己也不太敢定义的记号。
他们聊天的内容也越来越多。他问她喜欢吃什么、几点睡觉、怕不怕打雷、小时候有没有养过宠物。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自然，像在拼一幅早就知道答案的拼图，只是确认每一块是不是严丝合缝。
苏稔有时候觉得奇怪。
“你怎么知道我怕打雷？”她问过他一次。
他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上次下雨的时候，你在教室里捂耳朵，我看到了。”
“你看得还挺仔细。”
“还行吧。”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苏稔没多想。
她只是觉得，被人记住这些小事的感觉，像冬天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不饿，但就是高兴。
真正让她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是第四周。
那天放学，他们在便利店买关东煮。苏稔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瓶蜜桃味的乌龙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头发现尉迟星平正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会选这个。”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稔没接话。她想起上周，他在食堂问她要不要吃咖喱饭，她确实想吃咖喱饭。上上周，他递给她一包柠檬糖，说她“应该会喜欢”，她确实喜欢。再往前，他说她看起来像那种会喜欢宫崎骏的人，她确实喜欢宫崎骏。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
“你是不是调查过我？”她半开玩笑地问。
尉迟星平的筷子顿了一下，关东煮里的鱼丸掉回汤里，溅出一点汤汁。
“没有，”他说，“就是观察力比较强。”
他笑了笑，但那个笑没有到眼底。
苏稔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没再追问。
但怀疑这种东西，一旦生了根，就自己会长。
她开始注意到更多。比如他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右手写字的时候会把纸歪过来，知道她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拍立得——那张拍立得是她去年生日拍的，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朋友圈都没发。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有一天她终于没忍住，语气比之前重了一些。
尉迟星平沉默了几秒，说：“我说过了，观察力比较强。”
“那你也观察一下别人呗，”苏稔看着他，“别光观察我。”
他没回答，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的侧脸，表情看不太清，但苏稔觉得，他在那一刻离她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层玻璃。
答案来得比她想象中快，也比她想象中残忍。
那天体育课，苏稔因为生理期请了假，一个人回教室休息。走到座位上的时候，她发现尉迟星平的笔袋落在她桌上了——大概是上午换座位的时候随手放的。
她想帮他把笔袋放回去，拿起来的时候，那支墨绿色的铅笔从笔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苏稔弯腰去捡，余光瞥见他课桌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
她不是故意要看的。
但那本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写着她的名字——“苏稔”。
她顿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
然后她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第一页写的是她的基本信息：姓名、班级、生日、血型、家庭住址、父母职业、小学读的哪所学校、初中读的哪所学校、班主任的名字、最好的朋友的名字。
每一个都对。
苏稔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更详细：喜欢的颜色是蓝色，喜欢的食物是咖喱饭和草莓蛋糕，喜欢的饮料是蜜桃乌龙茶，喜欢的动画电影是宫崎骏的《千与千寻》，怕打雷，怕蟑螂，睡觉要抱枕头，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歌单里有陈奕迅和周深。
她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记录了她的习惯：右手写字时会歪纸，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撒谎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开心的时候耳朵会先红。
她翻到第四页。
这一页写着她的日常轨迹：早上七点十分出门，七点二十三分到校门口的包子铺，买一个豆沙包一杯豆浆，七点四十分进教室。放学走东门，经过一个红绿灯，一个报刊亭，一家便利店，到家大约五点二十。
苏稔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记录，而是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稳定系数：0.83/评估结论：可修复/备注：摧毁成本低于修复成本…………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苏稔捧着那本笔记本，站在他的座位前面，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