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匿名信息已经发出，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会扩散向何方，他已无法控制。利用镜界干预现实带来的那点微弱的“正义”快感，早已被更深沉的疑虑所取代。
镜界，这个诡异的空间，它不仅仅是被动记录现实的底片。它能放大情绪，留存痕迹，甚至……能被主动利用来传递信息。那么，它是否也存在着某种“意志”？或者，存在着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更庞大的运行机制？
他想起之前几次探索，那些镜傀，它们似乎并非完全随机地游荡。它们会被声音的波纹吸引，会聚集在某些区域……比如，镜面特别密集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记忆中的某个角落。城西，那座已经废弃了快两年的“星光百货商场”。他记得去年路过时，曾隔着围栏瞥见过里面。为了营造所谓的“空间艺术感”，那商场内部使用了大量玻璃、镜面和不锈钢装饰，尤其是中庭区域，几乎就是一个镜面迷宫。
如果镜傀真的会被镜面密集区域吸引，那么那里……会不会就是它们的巢穴之一？
这个猜测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力，牢牢攫住了林默。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了解镜界的真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凭偶然的发现和危险的试探来拼凑碎片。或许，主动去探查一个可能存在的镜傀聚集地，能让他更快地揭开谜团的一角。
决心已定，他不再犹豫。
周六上午，林默背着装有简单应急物品和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双肩包，来到了星光百货商场的旧址。锈迹斑斑的围栏阻挡了大部分入口，但他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被流浪汉或探险者掰开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商场内部的光线十分昏暗，只有高处破损的窗户透进几缕稀疏的天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废弃的货架东倒西歪，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各种不明污渍。一股混合着霉变、尘土和某种若有若无腥气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镜面。
正如他记忆中所料，整个商场中庭，从地面到挑高的穹顶，大量使用了镜面装饰。墙壁是巨大的镜面板块，支撑柱包裹着反光不锈钢，甚至一些废弃的展示柜也是玻璃镜面的。只是如今，这些镜面大多蒙尘、破损，有的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有的则大块剥落，露出后面丑陋的水泥墙体。
一片死寂中，这些破碎的、歪斜的镜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相互映照，将本就凌乱的空间切割、复制成无数个扭曲的片段，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残破的万花筒，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眩晕和迷失感。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急于穿梭，而是先在外围缓缓走动，仔细观察。
他很快发现了不寻常的痕迹。
在一些相对完好的镜面前，灰尘有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的模糊痕迹，形成了一片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形状不规则，但边缘隐约能看出类似指爪的划痕。更重要的是，他集中精神，尝试用刚刚萌芽的“感知”去探查。
果然！
这里的镜面，与现实世界的屏障，普遍比外界要“薄”！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像一层肥皂泡，稍微用力似乎就能戳破。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能量场，源头似乎就来自于这片密集的镜面区域。这能量场让他肩胛骨之间尚未完全消退的、被镜傀抓伤后留下的隐痛，似乎又隐约悸动起来。
“就是这里了……”林默心中凛然。他找了一面位于角落、相对完整且隐蔽的落地镜作为“安全点”和退路，记下了它的位置和周围参照物。
准备就绪。他走到中庭中央区域，选择了一面巨大的、虽然有几道裂纹但整体尚存的墙壁镜，将手掌缓缓贴了上去。
熟悉的吸力传来，空间翻转，黑白反色的世界再次将他吞没。
商场的镜像维度，比办公室的要“浓郁”得多。
那种冰冷的死寂感几乎凝成了实质，压迫着胸腔。黑白反色的废弃商场，因为现实镜面的破损，导致镜像也呈现出大量扭曲、断裂和缺失的区域，视野更加支离破碎。而那股能量场，在这里感知起来尤为明显，像是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源自于无数镜面共同形成的共振。
林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移动。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在镜界激起波纹，惊动未知的存在。
他沿着镜像的中庭边缘探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破碎的货架镜像、倾覆的装饰物镜像……一切都静止着，仿佛时间在这里彻底凝固。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远处，一片由众多立柱镜像和悬挂广告牌镜像形成的复杂区域。
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快速的移动，而是缓慢的、近乎漂浮的位移。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半透明身影，从那些扭曲的镜面背后，从立柱的阴影里，缓缓地“渗”了出来。
镜傀！
它们的数量远超林默之前的想象，粗略一看就有十几只之多！它们的身形比他在办公室遭遇的那只要更加凝实一些，轮廓虽然依旧模糊，但那种冰冷的、对生者充满恶意的气息，却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让林默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
它们似乎处于一种漫无目的的游荡状态，彼此间保持着某种松散的联系，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守卫着什么。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立刻伏低身体，借助一堆反色货箱的镜像作为掩护，大气都不敢出。他紧紧盯着那片区域，试图找出它们聚集的原因。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异常。
在那群镜傀聚集的中心区域，地面（镜像世界的地面）似乎有些不同。那里的“黑色”更加深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并且隐隐有类似水波的涟漪在缓慢荡漾。而所有镜傀，似乎都在无意识地围绕着那片异常区域移动。
“能量场的源头？”林默猜测。那片异常区域的上方，对应着现实世界，正是商场中庭镜面最密集、也是几面巨大穹顶镜面交汇的地方！
他仔细观察，发现镜傀们并非完全静止。它们偶尔会靠近那片异常深黑的区域，身形似乎会短暂地变得更加凝实一丝，然后又会缓缓飘开。仿佛……那片区域在给它们提供某种“滋养”？
这个发现让林默背脊发凉。镜傀并非完全无意识的游魂，它们似乎依赖于这种镜面密集区形成的特殊能量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