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儿坐在床边,看着刘风紧闭的双眼,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攥了一下。她知道沈万三好心,但诊金和药费不是好心就能抵掉的。她出来时什么都没带,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脖子上那条项链——那是她从小就戴着的,几千年来从未离身。
她把项链解下来,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出了门,找了一家当铺,换了钱。
刘风一连昏了几天,黄儿就守了几天。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困了就趴着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看他有没有醒。她开始学着熬药,第一次把药罐烧干了,第二次把药熬糊了,第三次才熬出一碗像样的药汁,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
她以前从没进过厨房。在天上,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碗都没洗过。现在她学着做羹汤,切菜切到手指,炒菜烫到手背,灶台上一片狼藉,端出来的东西勉强能吃。她端到刘风床边,放下碗,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七妹。
以前她不懂,七妹怎么会为了一个人甘心放弃仙籍,宁愿留在凡间吃苦受累。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或许这就是姐妹们说的爱情吧。
刘风喝着仙女做的羹汤,心里美滋滋的。
他闭着眼睛,把碗递回去,含混地说了一声“还要”。黄儿接过碗,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刘风假装是一根木头。黄儿靠近的时候,他不动;黄儿说话的时候,他不动;黄儿把手搭在他肩上的时候,他还是不动。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打定了主意要当个死人。
偶然一次机会,刘风得知黄儿为了他居然把项链典当了。他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他第一次失态,对着黄儿发了一通脾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蹦两下,又滚两圈。
黄儿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没还嘴。这不像她。她可是姐妹们中最烈火脾气的那个,一点就着,从不肯低头。但这一次,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骂完了,才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风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到她手里。“换回来。”他转过身,没再看她。
黄儿攥着玉佩,乖乖去了当铺。回来的时候,项链重新挂在脖子上,她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推开客栈的门,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桌上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八个字: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黄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纸的一角吹起来,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找了很多地方。山脚,河边,树林,每一处他们曾经过的地方。最后她在一处山洞前停下来,洞口被一块大石头挡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杨过,我知道你在里面。”她的声音不大,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又安静了。
没有人回答。
“杨过——”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抱着双手,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嘟着,气呼呼的,像一只被人抢了鱼干的猫。“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洞给拆了。”
洞里没有声音。
“你要是再不出来的话——我就不理你了。我走了。”
她转过身,迈出一步。
“哎呦——”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刘风猛地站起来,推开洞口的石头,石头滚了两圈,停住了。他看见黄儿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胳膊,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整个脸,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绽开。她仰着头,看着他,眼里的光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里面映着他的脸,也映着她自己。
“你怎么了?没事吧?”刘风蹲下来,眉头皱着,目光落在她捂着的胳膊上。
黄儿笑得很开心,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冬天里的一碗热茶,不烫嘴,但暖到心里。“我没事啊。”
“你搞什么鬼?”刘风的声音又急又无奈,像一个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的大人。
“我没搞鬼啊。”黄儿歪着头,嘴角翘起来,“我就是不小心受伤了。你看,我胳膊现在还疼呢。”她抬起胳膊,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连个红印都没有。
刘风看了一眼,没说话。
黄儿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又轻又软,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有你在,我当然没事了。”
刘风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走吧。”
黄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跟在他身后。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拂过她的脸,痒痒的,她抬手拨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谁也没说话。但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被黄儿这么一闹,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