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比试对对子:
敏敏身后闪出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是乌木的,油亮油亮,一看就是常年把玩的老物件。他走上前来,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站定后,他“唰”地展开折扇,在胸前轻轻摇了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色浓淡相宜,远山近水,层次分明。
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不浓不淡,刚好够让人觉得——他胸有成竹,又刚好够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把在场的人放在眼里。
“我这边上联是——”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顿了顿,目光从刘风脸上扫到马天龙脸上,又扫到六公主蓝儿脸上,最后收回来,定在扇面上。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他念完上联,扇子“啪”地一合,收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扇骨,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催答案。
刘风没怎么犹豫。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严丝合缝:“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如何?”
他说“如何”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对穿肠的扇子在掌心里顿了一下。那“笃笃”的声响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节奏。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尚可。”
他说“尚可”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
“这下轮到我出题了。”他话锋一转,扇子又“唰”地展开,在胸前摇了半圈,扇面上的山水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的目光越过刘风,越过马天龙,越过六公主蓝儿,落在殿门外那一角天空上,只是在酝酿情绪。
“请听上联——”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扇子“啪”地合上,声音清脆得骨头断裂,在大厅里回荡了一下,嗡嗡的,蜜蜂飞过耳边。
安静了一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有几个老学究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画来画去,像是在打草稿。
马天龙站了出来。
“看水源,看水原,看水原上看水源,水源不绝,水原不绝。”
他念完,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在等一个判决。
对穿肠的扇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的目光在马天龙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六公主蓝儿看见了,刘风也看见了。
“差强人意啊。”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过马天龙马公子短时间内能对出,也算不易了。”
他说“不易”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易的意思,倒像是——施舍。像一个大人夸一个孩子把积木搭得挺高,夸完了,转身就去搭更高的。
马天龙的脸色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很快又松开。
六公主蓝儿站了起来。只着一件月蓝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朵开在清晨的蓝花。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轻轻拂过地面,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牵了过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
她拱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但姿态端庄,不卑不亢。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好听极了。
“既然阁下不满,那便听听我的下联。”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人脸上,不躲闪,也不逼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幅画。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她念完,大厅里又静了一瞬。不是那种紧张的静,是那种——舒服的静。像夏天傍晚的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凉凉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对穿肠的扇子“唰”地展开,又“啪”地合上,又展开,又合上。他的目光定在六公主蓝儿脸上,看了好几息,久到旁边的人都开始侧目。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客气的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是一个剑客遇到了一个好对手,不打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