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在商部落待了下来。
收留他的人就是河边那个制陶的老人。老人叫戊,是商部落里年纪最大的几个人之一,年轻时也是猎手,后来腿被野猪拱断过一次,好了之后走不了远路,就改行捏陶。他捏的陶罐又薄又匀,在整个商部落都是数得着的。
戊一个人住。他的女人很多年前病死了,儿子在一次狩猎中被犀牛踩碎了胸腔,连尸体都没能完整带回来。他用一头野猪换来了这间靠近河边的屋子,一个人捏陶,一个人烧窑,一个人吃饭。
姜黎本来只想讨口水喝。戊让他打水,他打了。喝完水他坐在河边,看着河对岸的芦苇发呆。戊捏完一个罐子的泥坯,抬头看到他还坐在那里,就冲他喊了一声:“会打猎吗?”
姜黎说会。
“那留下吧。”
就这样。
姜黎用打来的猎物抵房租。一头鹿能抵半个月,一头野猪能抵一个月。多余的肉和皮,戊帮他拿去换粟米、盐和麻布。老人虽然瘸了腿,但在部落里的人缘很好,换东西总能比旁人便宜一些。
姜黎从春天住到了夏天,从夏天住到了秋天。
商部落比神农氏小,比九黎更是小得多。整个部落加起来不过三四百人,住在河边的台地上,用夯土和木柱搭屋,屋顶盖着茅草和河泥。部落中央竖着那根图腾柱,柱顶的飞鸟木雕风吹日晒,鸟头的朝向已经有些模糊了。
柱子上刻着一道道的划痕。戊告诉他,那是商部落的历史。每一年春天播种之前,族长会在柱子上刻一道新痕。姜黎数了数,从上到下,一共一百三十七道。
一百三十七年。比姜黎活过的年头短得多,但在这个时代,一个部落能延续一百三十七年没有散掉,已经很了不起了。
秋天深了的时候,戊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在换季时总会有的风寒。但老人一旦倒下,就容易起不来。姜黎那几天没有出去打猎,留在屋里照顾戊。煮粥、熬药、烧热水。戊喝了两天姜黎熬的药汤,烧退了,能坐起来了,但精神还是不好。
“以前病了都是自己扛。”戊靠在墙上,声音沙哑,“扛过来就活,扛不过来就死。没想到老了老了,还有人端药。”
姜黎把药碗递给他。“喝。”
戊接过来喝了一口,被苦得皱眉头。“你放的什么?”
“不知道。河边采的。闻着像药。”
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药差点洒了。
“你这条命,老天不收,阎王也不收。”他说。
姜黎没有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冬天的时候,姜黎开始跟戊学捏陶。
打猎在那个季节没什么收获。野兽都躲进了深山,鸟也少了。姜黎不想闲着——闲着的时候,体内的碎片容易说话。蚩尤的碎片在白天的噪音中还能安静,一到夜里,尤其是那些漫长无风的冬夜,它就开始低语。
不是完整的话。是一些碎片。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种情绪。
有时候是九黎城寨的篝火。有时候是那把长刀。有时候是那个九岁的女孩。
最常出现的,是涿鹿河谷的雾。
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雾。
姜黎学会了在碎片说话的时候捏陶。把泥巴放在陶轮上,用脚踩着让轮子转起来,两只手拢着泥坯,从下往上慢慢提拉。泥坯在他手心里旋转,越来越薄,越来越高,变成一个罐子的形状。
碎片的声音在陶轮的转动中会变轻。
不是消失,是变轻。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戊看了他捏的第一只罐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捏过?”
“没有。”
戊又看了一会儿那只歪歪扭扭的罐子,把它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你捏陶的时候,”他说,“手很稳。”
姜黎没有说话。
“不是猎人的稳。”戊放下罐子,“猎人的手稳,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你的手稳,是知道自己想动,但不让自己动。”
他看了姜黎一眼。
“你在压着什么。”
那不是问句。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姜黎在河边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傍晚,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夕阳照在冰面上,碎成无数块金色的光斑。姜黎蹲在河边洗陶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不是猎人的脚步,也不是部落里那些习惯大步走路的男人的脚步。是一种——刻意放轻的脚步。
姜黎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你是北边来的那个人。”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不是少女。
姜黎转过头。
她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染成暗蓝色的麻布长衣,头发没有像部落里其他女人那样绾起来,而是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不像是商部落的人——眉骨更高,眼窝更深,皮肤的颜色也更深一些。
“我是。”姜黎说。
“他们说你和戊住在一起。”
“是。”
“他们说你的弓很好。秋天的时候,你一个人猎了三头鹿。”
姜黎没有接话。
女人看着他。
“你会往北走吗?”
“什么?”
“往北。回到你来的地方。”
姜黎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要往北走?”
女人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河对岸。河对岸是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在晚风里摇晃,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
“我阿父是从北边来的。”她说,“九黎散了以后,他带着我往南走,走了很久,走到这里。他说九黎还会回来。”
姜黎的手指微微收紧。陶泥在他指缝间挤出来,黏腻冰凉。
“他去年死了。”女人说。
她的声音很平。
“死之前他说,如果遇到从北边来的人,问一句——九黎还在吗?”
姜黎把手从陶泥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九黎不在了。”他说。
女人看着他。
“但九黎的人还在。散了,没死。”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比商部落任何人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见过九黎之主吗?”
姜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他说:“见过。”
女人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河风吹动她胸前的辫子。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
“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黎看着河面上的碎冰。
“他很高。肩膀很宽。脸上有纹路,从额角到下巴。他有一把长刀,刀柄有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他有一个女儿。九岁。今年秋天该学用骨针了。”
女人没有说话。
“他死之前,手里攥着一枚骨饰。是给她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女人开口了。
“我见过那个女孩。”
姜黎的身体微微一震。
“九黎散了以后,有一批人往南走。我和阿父跟着那批人走了一段。队伍里有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不说话,也不哭。有人问她叫什么,她不说。有人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