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站在山顶岩石上，看着脚下的城。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炊烟的味道、人声、牲畜叫声、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
他回来了。二十多年前，他在这里埋下一枚骨饰。二十多年后，这里长出了一座城。
朝歌。
姜黎下了山。他没有直接进城，在城外河边找了一处地方——搭一间小屋，开一小块地，捏几只陶罐。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弄清这座城里住着什么人，那个站在图腾柱下的男人是谁，那团青灰色的存在是什么。
他花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进城。朝歌对外来人并不排斥——这座城太新了，新到几乎所有人都是外来人。不同口音的人挤在街巷间，交换兽皮、粟米、陶罐、骨器。姜黎混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他。一个背着弓的猎人，在这座城里到处都是。
他打听到了很多。
这座城的主人叫子履，是商人的首领。商人从东边往西迁了三次，最后在这片山谷停下来。子履带着商人筑起这座城，取名朝歌。子履有一个儿子叫子昭，二十出头，箭射得很好。子履还有一个弟弟，叫子亥，管着城里的祭祀，脸上的表情总是很沉，说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他的。
姜黎第一次见到子亥的时候，道种震了一下。不是见蚩尤时那种剧烈震动，是更轻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是在城中央大屋前的广场上看到子亥的。子亥站在图腾柱下，穿着深色长衣，头发用青簪束起，正在主持祭祀，手里拿着龟甲，对着图腾柱念诵。和碎片画面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但画面里，那个男人身上有姜黎能辨认的“天命之子”气息。而眼前这个人——
姜黎闭上眼睛，用知觉去感知。
青灰色的。冷冽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
不是天命之子。是那团巨大的、青灰色的存在本身。
子亥。
姜黎睁开眼睛。祭祀已结束，子亥正从图腾柱下走下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脸上的表情沉得像一潭死水。经过姜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不是看姜黎，是感觉到了什么。
子亥偏过头，目光从姜黎脸上扫过。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但那一瞬间，姜黎看到了他的眼睛。不是蚩尤那种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望上来的眼睛，是另一种——像冰下的河水。你知道它在流，但你看不到。你知道它很深，但你不知道有多深。
子亥走远了。姜黎站在人群里，心脏附近，道种还在微微震动。不是警告，是确认。
这个人，和道种有关系。和上一个主人有关系。和那枚被挖走的骨饰有关系。
姜黎在朝歌城外住到了冬天。他没有进城去找子亥。他知道，子亥会来找他的。如果他是子亥，从陌生猎人身上感觉到道种的气息，他一定会来。
冬天第一个月圆之夜，门被敲响了。
姜黎打开门。子亥站在门外。月光把那件深色长衣照成冷冷的灰白色。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青簪不见了。脸在月光里比白天更沉，更静，更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水。
他没有带任何人。
“你是谁？”他问。
姜黎看着他。“过路的猎人。”
子亥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是一种知道了。
“你不是。”他说。
他抬起手。手里握着一件东西。月光下，骨质的光泽微微发亮。独目兽首。
是姜黎埋在那圈石头下面的大骨饰。
“这是你埋的。”不是疑问。
姜黎没有说话。
子亥把骨饰收进袖子里。“你体内有道种。”
姜黎的身体绷紧了。
“不要紧张。”子亥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和人说话。“我见过道种的上一个主人。他把这枚骨饰留在了朝歌。你把它埋了。然后你回来了。”
他看着姜黎。
“你回来做什么？”
姜黎沉默了很久。“渡劫。”
子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
“天命之子？”他问。
“我还不知道是谁。”
“你会知道的。”子亥说，“等你知道了，你会来找我。”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姜黎在他身后问。
子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也是被道种选中的人。”他的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像冰层碎裂的细响。“然后我逃掉了。”
他走了。月光落在他走过的地方，照出一串浅浅的脚印。姜黎看着那些脚印，直到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