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看见李辰走进院门,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
“哟,辰娃子回来了。”他的目光在李辰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右手伸向腰后的动作上,嘴角抽了抽,“咋的,还想跟官爷动手?”
那两个差役几乎同时把手按在了腰刀上,其中那个一脸横肉的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李辰,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辰娃子!”李氏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过来,死死攥住李辰的胳膊,“你别犯浑!你爹还躺着,你再出点啥事,你让娘怎么活!”
李辰的手被母亲拽住,五指攥在柴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能感觉到刀柄上包着的那层破布,粗糙,扎手,和他掌心里的茧子磨在一起。这把柴刀他用了三年,砍过柴,剁过骨头,刀刃上还有几处卷了口。真要论起来,连那两个差役腰间的官制腰刀都比不上。
但这一刀要是拔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看了一眼敞开的屋门。父亲李老实挣扎着坐了起来,一只手撑着炕沿,另一只手哆哆嗦嗦指着李辰,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二丫和狗娃缩在炕角,两个小人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这阵势吓得浑身发抖,狗娃把脸埋在二丫肩膀上,不敢往外看。
李辰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松开了。
王麻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嗤笑了一声:“这就对了嘛。交辽饷那是皇命,抗辽饷就是抗旨,那是要杀头的。你们李家就剩这几条命了,可得省着点用。”
他抖了抖手里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村各户的名字和数字,盖着县衙鲜红的大印。
“李老实,应纳辽饷银六钱,以粮、物折抵。今日若再不交——”
王麻子拖长了声调,目光越过李辰母子,落在屋里。
“那就只能搜了。”
“搜!”
那个一脸横肉的差役应声而动,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李氏,大踏步走进屋里。另一个差役也跟着进去,两个人像饿狼进了羊圈,开始翻箱倒柜。
其实也没什么好翻的。
李家的家当,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算客气。土坯房一共三间,正屋是吃饭待客的地方,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几个树墩子当凳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东屋是老两口带着二丫狗娃睡的地方,一铺土炕,两床破得露了棉絮的被子。西屋是李辰和他爹原先睡的地方,后来李辰大了,就在墙角铺了张草席。
差役们在屋里翻了一圈,把破被子掀到地上,把干柴踢得满屋乱滚,最后从灶台后面搜出一个小陶罐。
“有东西!”
王麻子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那差役把陶罐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掉出来一小堆铜钱,数了数,总共三十七文。
“藏得挺深啊。”王麻子冷笑一声,把那三十七文铜钱尽数扫进自己的褡裢里,“折银……算你三分银子,还差得远。”
李老实看见那陶罐被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瘫了。
那是他和李氏攒了半辈子的钱。
本来说是给李辰娶媳妇用的。
李氏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膝行着爬过去抱住王麻子的腿:“保长老爷,求求您了,那是给孩子娶亲的钱,您行行好,给我们留一点吧!求求您了!”
王麻子低头看了她一眼,抬起脚,把她的手从自己腿上踢开。
“娶亲?都他妈要饿死了,还想着娶亲?”
他转过身,目光在屋里又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屋角的农具上。其实农具也没几样了,昨天已经搜走过锄头和犁铧,剩下的一把镰刀生了锈,一把镐头豁了口,还有一根挑水的扁担。
“都拿走。”
差役们二话不说,把镰刀、镐头、扁担统统抱了起来。临走时,那个一脸横肉的差役还顺手把灶台上那口铁锅揭了下来。
那口铁锅是李家最值钱的家当。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口被搬走的铁锅,眼睛直愣愣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没有锅,拿什么煮饭?
——其实也没有饭可煮了。
李辰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差役抱着一堆破烂家什从屋里出来,看着王麻子心满意足地把那张催缴单子折好揣进怀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张了张,又攥紧,又张开。
指尖冰凉。
“走了。”王麻子翻身上了那头瘦毛驴,居高临下地看了李辰一眼,“辰娃子,你也别怪你王叔心狠。王叔也是给人当差的,上头催得紧,咱们底下人有什么办法?要怪,就怪老天爷不下雨,怪朝廷要打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家的地契,回去好好找找。三天之内要是还凑不够辽饷,那八亩地……”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声,拍了拍驴屁股,晃晃悠悠地走了。
两个差役抱着抢来的东西跟在后面,铁锅在其中一个差役的背上晃来晃去,反射着傍晚灰蒙蒙的天光。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氏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李辰走过去,蹲下身,想把母亲扶起来。手刚碰到她的胳膊,李氏突然像被烫了一样猛地一颤,然后一把抓住李辰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辰娃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去,去把你爹扶起来,去把那几个树墩子搬进屋里,去把二丫狗娃的被子裹好,去……”
她说了一连串的“去”,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小,眼泪终于从那双干涸了许久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成两条浑浊的泥沟。
“什么都没有了。”她喃喃地说,“什么都没有了。”
李辰把母亲从地上扶起来,搀着她走进屋里。炕上,李老实睁着眼睛望着房梁,脸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肿得把左眼挤成了一条缝。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锅呢?”
李辰没有回答。
李老实也不需要答案。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要咳嗽,又像是要哭,最后什么都没咳出来,什么都没哭出来,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是一面破了洞的鼓,再也敲不响了。
二丫从炕角爬过来,拽了拽李辰的衣角,小声问:“哥,我饿。”
李辰低头看着她。五岁的二丫瘦得下巴尖尖的,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大,里面装着饥饿和恐惧,还有一丝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茫然。
“等着。”李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