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他被侍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头顶传来皇帝冰冷的声音:“沈崇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沈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他拼命仰起头。
看见了龙椅上的东澜天子。
也看见了,站在天子身侧,穿着北朔衣袍、腰挂狼头玉佩的男人。
那时候他不懂。
后来耶律齐救了他,摸着他的头说:“我把你从刑场上带回来,往后,你就是我的人。”
他信了十六年。
直到三年前,他在耶律齐书房的暗格里,翻出一张旧地图。
上面画得明明白白,东澜皇宫的每一条密道、每一处防守薄弱点,分毫不错。
这种东西,只有当年亲手布下杀局的人,才会握在手里。
耶律齐不是来救他的。
他只是来捡一颗,顺手好用的棋子。
可沈昭从来没点破。
他翻身坐起,后背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把玉牌凑到烛火前。火苗跳动,光影晃荡,玉上刻着北朔狼头,做工粗糙,狼牙还缺了一块。他父亲是东澜守边大将,怎么会有北朔的饰物?
玉对着光一照,内里藏着一道被磨平的痕迹——不是裂,是字。被人硬生生刮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拇指反复摩挲着,磨得指腹发疼。
到底是谁动过这块玉?
“大人,天快亮了,该上路了。”门外侍卫低声喊了一句,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沈昭手一抖,玉牌差点摔在地上。他死死攥紧,掌心被硌得生疼,把玉牌塞进贴胸口的衣内。弯腰将淬毒匕首绑在小腿上,布条勒得太紧,松了松再系。手指冻得发僵,缠了两遍才绑稳。
雪停了。
丁三蹲在门槛上,鼻子冻得通红,鼻涕吸溜个不停。怀里死死抱着一把古琴,龅牙上还沾着昨晚的菜叶。一见沈昭就咧嘴笑:“哥!你要的琴我弄来了,音质绝了!”
沈昭接过琴,随手拨了根弦。震得指尖发麻,音色倒是清亮。他点点头背在身上,布带刚好勒在左臂伤口上,疼得嘴角抽了抽,一声没吭。
“跟我去东澜。”
丁三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疼得龇牙揉了揉:“去干票大的?”
沈昭翻身上马,左臂用不上力,撑了两下才坐稳。他低头看向丁三,声音又冷又轻:“去杀人。也可能被人杀。还去不去?”
丁三缩了缩脖子,脸冻得发紫,嘴唇抖了抖。只顿了一瞬,便用力点头:“去!我丁三这辈子,跟着哥,死也值!”
沈昭不再多言,缰绳一甩,策马向前。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雪原上,刺眼得很。他一次也没回头。
东澜金陵,宰相府门前热闹得像赶集。丁三缩在街对面茶棚里,朝沈昭使了个眼色。
沈昭抱着琴走上前,脚刚踏上台阶,心跳就快了几分。深吸一口冷气,呛进肺里,凉得发麻。
十六年了,他换过那么多身份,每次走进陌生大宅,心里还是会发紧。
“站住!请柬呢?”门房伸手拦他,胖乎乎的手指缝里全是泥垢。
他从袖中摸出烫金名帖递过去。
这是丁三花十两银子买来的,写着江南琴师苏幕遮,前来贺寿献曲。递出去时,手指微微一顿。
门房上下打量他一圈,一身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起了毛,他左眉一道浅疤,看着就是个落魄书生。
门房撇撇嘴,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是真的,才挥手放他进府。
沈昭跨门槛时,左脚差点被绊倒——这门槛高得超出他意料。
寿宴摆在听松堂。沈昭找了个角落坐下,琴搁在膝头低头调弦,眼神却从琴面上悄悄扫过。
堂内暗处站着四个带刀护卫,廊下还有巡逻的人,靴子踩在青砖上咔咔作响。戒备比探来的消息还要严。他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这位兄台,便是前来献曲的琴师?”
沈昭指尖一顿,琴弦嗡的一声闷响。抬头看去,一个穿七品绿袍的中年书生站在跟前,瘦长脸,颧骨突出,自称翰林院编修李慕白,痴迷琴曲,一把拉住他,张口就问他师从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