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
老村长牛老根叼着旱烟袋,蹲在自家院子的磨盘上,听着儿子铁匠王叔,压低声音、难掩激动的叙述。
“……爹,你是没看见!那坑挖的,深浅、方圆,暗合某种韵律!粪、草、土,层层铺叠,彼此交融,却又界限分明,尤其是那‘发酵’、‘腐熟’之说……”王铁匠声音都在抖,“这分明是以地为炉,以秽为材,行那阴阳调和、化腐朽为神奇之事,这哪里是沤肥,这分明是……是炼丹啊,最低也是熬炼根基、淬炼精气的无上法门。”
牛老根没说话,只是啪嗒啪嗒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沟壑纵横的脸晦暗不明。
“还有那垄。”王铁匠继续道,“笔直如线,间距如一,暗合某种至简大道,他翻土的姿势,举锄、落下、翻起、敲碎……每一动,都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多余,我看了半晌,竟觉得比我打铁三十年悟出的‘千锤百炼’之法,还要精妙三分。”
烟锅里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
许久,牛老根缓缓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牛婶瞧见了。牛婶当时就觉出那土‘活’了,还问了他几句,被他含糊过去了。”
“嗯。”牛老根点点头,“叮嘱牛婶,管好嘴,对村里其他人,就说陆家小子病好了,懂点侍弄庄稼的新法子,不许瞎传,更不许去打扰他。”
“爹,您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牛老根在磨盘上磕了磕烟灰,望向陆仁家那间简陋茅屋的方向,眼神在月色下深邃如古井,“这位……是真正的高人,高到我们都看不清脚跟。”
“他用的是‘道’,是返璞归真,是道法自然,一举一动,皆合天理。一言一行,皆是点拨。”
“他既然选择以这副凡躯游戏人间,隐于咱这卧牛村,那便是咱们天大的机缘,谁要是蠢到去点破,或是走漏了风声,惊扰了先生……”
牛老根没说完,但王铁匠已经打了个寒颤。
“我明白了,爹。”
“去吧,记得平常心待他,他教什么,咱们就学什么,多看、多悟,至于别的……”牛老根摆摆手,“就当不知道。”
王铁匠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牛老根一人,他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升起,融入漫天星斗。
“无灵根……”他低声自语,嘴角却慢慢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好一个‘无灵根’,以凡躯,行圣道,这境界……”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星光,亮得惊人。
而几十步外,简陋的茅屋中。
陆仁对自己引发的波澜一无所知,他正就着一盏小油灯,用烧黑的树枝,在好不容易找来的一块破木板上写写画画。
“短期目标:解决温饱,垦荒,种菜,养鸡,粪肥要定期翻动,加点草木灰。”
“中期目标:改善生活,研究烧陶,尝试制瓦,有条件了搞个小水车,省力。”
“长期目标:安全第一,打听清楚周围情况,有无匪患、妖兽,必要时,得想办法搞点防身的东西……火药配方还记得,但材料难找,先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蹙。
油灯昏黄的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土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窗外,月光如水,卧牛村的夜,平静安宁。
只有村口老槐树下,牛老根烟袋里那一点明灭的红光,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飘散。
“这世道……要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