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泽园在煤市街,从前门外走过去也就一刻钟的路。
我到的时候,天刚亮透,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开了,伙计正在卸门板。一股子高汤的香气从里头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小何来了?赶紧进去,罗师傅已经到了。”伙计冲我喊了一声。
我点点头,从侧门进了后院。
更衣室是一间小屋子,墙上钉着一排木钉,挂着好几条白围裙。我刚把围裙系上,就听见后厨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这辣椒是谁买的?这叫什么辣椒?不麻不辣的,糊弄鬼呢!”
一个又尖又亮的嗓门从厨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震得窗户纸都跟着抖。
我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这就是我师父,罗师傅。
四川人,脾气火爆,手艺也是一等一的火爆。丰泽园虽然是鲁菜名店,但罗师傅的川菜灶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号的,不少老主顾专门冲着他来。
“师父。”我叫了一句。
罗师傅扭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两下,哼了一声:“来了?去,把那边那筐辣椒给我挑一遍,好的留下,不行的扔了。”
“哎。”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开始干活。
一边挑辣椒,一边看着灶台上罗师傅的动作。他在炒料,锅里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热油里爆出浓烈的香气。川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光是辣椒就有几十种用法。
原主学了一年多,基本功已经不错了。我一边挑辣椒,一边把罗师傅的手法记在心里。脑子里的厨神系统悄悄运转,把每一道工序都记录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师兄刘全来了。
刘全跟了罗师傅五年,算是最早的徒弟,平时负责给师父打下手,对后来的师弟架子很大。他二十出头,长得高高瘦瘦,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在灶台边忙活,眉头皱了一下。
“师父,今天的辣椒不对?”他走到罗师傅身边,看了看那堆被扔掉的辣椒,又看了看我,“这谁挑的?行不行啊?”
“新来的那个,何雨柱。”罗师傅头也没抬。
刘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打量。
“师弟,挑辣椒要挑颜色红、形状完整的,别什么都往里扔。”
他语气挺和善的,但我听得出来——这是在挑刺。
“知道了,师兄。”
我没跟他计较。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理他,他自己就没意思了。
午市的时候,后厨开始忙起来了。罗师傅炒菜,刘全打下手,我负责烧火、洗菜、剥蒜,干最杂的活。
“何雨柱!水!”
“何雨柱!蒜!”
“何雨柱!锅!”
罗师傅的嗓门大,催得急,但我上辈子在饭馆里干过,比这忙十倍的时候都经历过,一点都不慌。
刘全在旁边切菜,刀工确实不错,但每切完一样东西,都要往我这边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没有偷学。
我心里好笑。你切你的,我看我的,谁也拦不住。
下午两点多,午市结束了,后厨才安静下来。
罗师傅擦了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明天带双布鞋来,你脚底下太滑,走路没根。”
“哎。”
“还有,明早六点到,先把火生上。”
“知道了,师父。”
罗师傅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刘全收拾完东西,也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师弟,好好干。”
语气挺和善的,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我没搭理他。
这时候,孙师傅过来了。他是专门做凉菜的,在丰泽园干了二十多年,人看着冷冰冰的,心肠倒不坏。
“小何,过来。”
我走过去,他指了指墙角的一摞饭盒:“今天有几份客人没动过的菜,你带回去。”
“谢谢孙师傅。”
“谢什么,倒掉也是浪费。”孙师傅点了支烟,眯着眼睛看我,“你来了也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零三个月。”
“嗯,基本功差不多了。”孙师傅吐了口烟,“罗师傅这个人,嘴上凶,心里有数。你再熬一熬,再过些日子,他该教你真东西了。”
我点点头。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话在旧社会的厨师行当里流传了几百年。到了新中国,虽然不像以前那么严了,但很多老师傅还是藏着掖着,不肯把真本事轻易教人。我得靠自己多看、多记、多琢磨。
出了丰泽园,我拎着饭盒往回走。
路过琉璃厂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看着街边的旧货店和书铺。
1955年,正是捡漏的好时候。那些被当成废品卖的老物件,几十年后都是天价。齐白石、徐悲鸿、张大千,现在的价格可能只是几块钱、几十块钱。
但我摸了摸口袋,只有几毛钱,是原主攒下的零花钱。学徒没有工钱,我得想办法弄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