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抱着袁婉，跟着刘二狗走出村口，却没往隔壁村的方向去。
“先等等。”袁明停下脚步。
刘二狗回头，一脸疑惑：“咋了？传道那边快开始了，去晚了饼子都让人抢光了。”
袁明把袁婉轻轻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蹲下来看着她：“婉儿，你在这儿等着哥，哥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袁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小脸煞白：“哥，你别丢下我……”
“不会。”袁明握住她的手，“哥跟你保证，一会儿就回来。你数到三百，哥就回来了。”
袁婉咬着嘴唇，大眼睛里蓄满了泪，但还是松开了手。
袁明站起来，转向刘二狗，声音压低：“二狗，你知不知道赵德海家晚上有几个看门的？”
刘二狗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袁明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爹娘的十八岁青年，“他欠我两条命，我今天要收回来。”
刘二狗张了张嘴，想劝，但对上袁明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眼神他见过——是饿了三天的狼的眼神，不退，不让，不死不休。
他咽了口唾沫：“赵德海家院墙高，大门有门房，后院还有两个家丁轮流守夜。正门进不去，但是……我知道后院墙根底下有个狗洞，被草挡着，没人知道。”
袁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刘二狗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我早就想摸进去偷他点东西了，一直没逮着机会。”
“今晚。”
“行。”
入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天地间一片昏黑。
袁明和刘二狗摸到了赵德海家的后院墙外。墙有一人多高，上面插着碎瓷片，翻墙是不用想的。
刘二狗蹲下来，扒开一丛枯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洞口不大，但刚好能容一个瘦子爬过去。
“我先。”刘二狗说着就要往里钻。
袁明拉住他：“我先进。你跟着。”
他趴下来，从狗洞钻了进去。里面是赵家后院的一片小菜地，冬天种不了菜，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垄干枯的菜帮子。
刘二狗紧随其后钻了进来，两人贴着墙根，朝前院摸去。
赵德海的家在村里是独一份的气派。三进的院子，青砖到顶，前院住家丁和长工，中院是会客厅和账房，后院是赵德海和他小妾的住处。
袁明的目标是后院。
两人绕过中院的月亮门，刚露出半个头，就看见后院门口点着一盏灯笼，一个家丁抱着胳膊坐在门槛上打盹。
刘二狗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比划了一下。
袁明摇头。太慢了，容易发出声响。
他低头在地上摸索，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分量，深吸一口气，猫着腰靠近。
那个家丁的呼噜声越来越大，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没察觉死神正在靠近。
袁明走到他身后，举起石头——
“砰。”
一声闷响。
家丁的身体往前一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刘二狗跟上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昏过去了。”
“绑了，堵嘴。”
刘二狗麻利地用绳子把家丁的双手双脚捆了个结实，又从家丁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塞进他嘴里。
两人继续往里走。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赵德海的卧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是赵德海。女人是他去年刚纳的小妾，年方十八，原是隔壁村一个佃户的女儿，被赵德海看上了，强纳为妾。她爹来讨说法，被家丁打了一顿，回去就病死了。
“老爷，您喝多了……”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讨好的笑意。
“多什么多？”赵德海的声音含混不清，显然是灌了不少黄汤，“老爷我高兴！今天收了张家那二十亩地，明年开春种上麦子，又是一笔进项。哈哈哈……”
笑声刺耳，像指甲刮过陶罐。
袁明站在门外，手握着那把从家丁身上摸来的柴刀，指节泛白。
刘二狗看了他一眼，做了个“进”的手势。
袁明深吸一口气，抬脚——
“砰！”
门被一脚踹开。
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酒菜，赵德海搂着小妾坐在榻上，脸上还挂着笑。
笑容在看到袁明和刘二狗的那一刻凝固了。
“你们……你们什么人？来人！来人！”赵德海猛地推开小妾，踉跄着站起来，酒意醒了大半。
袁明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刘二狗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笑得很冷：“别喊了，你那看门的家丁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赵德海的脸白了。他认出了袁明：“你……你是袁大牛家的……”
“是我。”袁明提着柴刀往前走了一步。
赵德海往后退，绊在榻沿上，一屁股坐了回去。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句话：“袁……袁家小子，你爹那事……那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他们会下那么重的手！那都是底下人干的，跟我没关系！”
袁明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赵德海的小妾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你要什么？钱？粮？”赵德海的声音都在抖，“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你开个数！我……我柜子里有二十两银子，都给你！都给你！”
袁明停下来。
赵德海以为有戏，赶紧爬起来，扑到柜子前，哆哆嗦嗦地翻出一个钱袋，举到袁明面前：“给！都给你！你拿了钱，远走高飞，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袁明接过钱袋，掂了掂，放进怀里。
赵德海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就对了嘛，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
“我爹跪在雪地里磕头的时候，”袁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没有跟他说‘有话好说’？”
赵德海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娘哭瞎眼睛的时候，”袁明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有没有跟她说‘这是个意外’？”
赵德海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袁明举起柴刀。
“赵德海，今天不是我要杀你。是我爹娘要杀你，是村里被你逼死的那些佃户要杀你，是这个吃人的世道——要杀你。”
刀光落下。
“啊——！”
一声惨叫，然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