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雨里掉头。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的。
我没说话。
傅北辰也没说话。
他把手机还给我,屏幕上那张照片还亮着。我妈低着头坐在轮椅上,头发披散,看不清脸。但她无名指上那道疤我认得——二十年前火灾留下的,从指根延伸到指节,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一周前她刚醒过来的时候,手还不会动。我握着她的手教她弯手指,一根一根地弯。弯到无名指的时候,那道疤扯着皮肤,她皱了一下眉。
那是她醒来后第一个表情。
现在有人拿这道疤威胁我。
“定位。”傅北辰对助理说。
助理已经在副驾驶上打开了笔记本,屏幕光映在他眼镜片上,跳动的数据一串一串往下滚。
“照片发送号码是虚拟号,归属地显示云南,但IP跳了七个省。”他推了推眼镜,“最后落地在京城。”
“具体。”
“西城区,离疗养院不到三公里。”
傅北辰没再问了。
他靠进座椅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就一下。但我认识他够久,知道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在压着火。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六月的京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雨刮器推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前车的尾灯晕成一团团红色的光。
我的手机又震了。
第二条短信。
“别让傅北辰掺和。你自己来。一个人。”
我把短信给傅北辰看。
他没看。
“加速。”
司机踩下油门,迈巴赫在车流里穿插,发动机的低吼声压过了雨声。
“傅北辰。”
“嗯。”
“我妈要是出事——”
“不会。”
他打断我。
语气很平。但他的手覆上来,把我攥紧的拳头包进掌心里。他掌心很热,干燥的,跟车窗外的大雨是两个世界。
“你妈不会有事。”他说,“我保证。”
我没再说话。
车上了高架,两边的路灯被甩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像一条黄色的虚线。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上头敲鼓。
我盯着挡风玻璃,雨刷一下一下刮过去,刮过去,刮过去。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了疗养院门口。
这家疗养院叫“安康”,名字起得跟八十年代的厂区医院似的。四层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雨里看起来绿得发黑。大门是一扇铁栅栏,上面挂着生了锈的锁链。
门口没有保安。
院子里没有灯。
整栋楼只有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亮着灯。
我妈的病房。
我来过这里无数次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她病房门口。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和老人味混在一起的味儿,地板拖得再干净也盖不住。护士站的台面贴满了卡通贴纸,是隔壁病房的小孩贴的。
但现在,疗养院的门从里面锁着。
铁栅栏上那根生锈的锁链,缠了三圈。
“翻。”
傅北辰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保镖下车,翻过铁栅栏,从里面把锁链解开。铁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踩了猫尾巴。
我往里走。
傅北辰跟在我身后。
院子里积了水,我穿的还是婚礼上那双鞋——不对,我穿的已经不是鞋了。从化妆间跑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积水里,冰凉的,石子硌着脚底。
上了台阶。
推开楼门。
走廊里灯全灭着。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照得墙壁上的爬山虎影子一晃一晃的。
护士站没人。
值班室里也没人。
整个一楼,一个人都没有。
我往楼梯走。
傅北辰拉住我手腕。正好拉在伤口上,我倒抽一口气。他立刻松了手,换到手臂上。
“跟在我后面。”
他说。
语气不容置疑。
他先上了楼梯。我跟在后面,两个保镖殿后。
二楼。
走廊还是空的。病房门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有一间房里传出老人的咳嗽声,咳了两下就停了,安静得更瘆人。
三楼。
我妈的病房在最里面。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我绕过傅北辰,往那扇门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下踩到了什么。
低头看。
一只护士鞋。
白色的,鞋面上沾了血。不多,几滴,但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我弯下腰,把鞋捡起来。
鞋是三十七码的。护士长周姐的。她照顾我妈三年了,我妈醒的那天,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把鞋放下,站起来,推开门。
病房里灯亮着。
我妈还在轮椅上。
跟照片里一样。低着头,头发披散,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但轮椅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林雪柔。
不是沈云川。
不是周兰芝。
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男人。四十岁左右,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一半。他站在我妈面前,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顾小姐。”
他开口。
声音很普通。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我握紧拳头。
“你是谁?”
他终于转过身来。
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神淡淡的。
但他看向我的时候,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他多凶。
是因为他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不在乎。
“我姓宋。”他说,“宋远桥。”
名字报得很随意,像笃定我没听过。
我确实没听过。
但傅北辰听过。
他上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宋远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顾家的案子,是你办的。”
宋远桥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傅少爷好记性。二十年前我才二十多岁,刚进系统。顾家的案子是我经手的第一个大案。”
他低头看了看我妈。
“这位是顾夫人。当年我见过她一面。在精神病院。她被送进去那天,下着雨,跟今天一样。”
他抬头看我。
“顾小姐,你妈能醒,我确实没想到。植物人二十年,说醒就醒了,医学奇迹。”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事,还是别醒的好。”
我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
傅北辰没动。
“顾家当年的案子,翻不了。”宋远桥看着他,“傅少爷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不少,但能用的,没有。”
“你觉得我会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宋远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面的东西,够让你查到的所有证据全部失效。”
他把信封放在我妈旁边的床头柜上。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谈条件。是通知你们。”
他看向我。
“顾小姐,你妈醒了,是好事。好好照顾她,好好过你的日子。顾家的事,烂在二十年前了。别挖。”
说完他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