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疗养院(1 / 2)

车在雨里掉头。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的。

我没说话。

傅北辰也没说话。

他把手机还给我,屏幕上那张照片还亮着。我妈低着头坐在轮椅上,头发披散,看不清脸。但她无名指上那道疤我认得——二十年前火灾留下的,从指根延伸到指节,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一周前她刚醒过来的时候,手还不会动。我握着她的手教她弯手指,一根一根地弯。弯到无名指的时候,那道疤扯着皮肤,她皱了一下眉。

那是她醒来后第一个表情。

现在有人拿这道疤威胁我。

“定位。”傅北辰对助理说。

助理已经在副驾驶上打开了笔记本,屏幕光映在他眼镜片上,跳动的数据一串一串往下滚。

“照片发送号码是虚拟号,归属地显示云南,但IP跳了七个省。”他推了推眼镜,“最后落地在京城。”

“具体。”

“西城区,离疗养院不到三公里。”

傅北辰没再问了。

他靠进座椅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就一下。但我认识他够久,知道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在压着火。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六月的京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雨刮器推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前车的尾灯晕成一团团红色的光。

我的手机又震了。

第二条短信。

“别让傅北辰掺和。你自己来。一个人。”

我把短信给傅北辰看。

他没看。

“加速。”

司机踩下油门,迈巴赫在车流里穿插,发动机的低吼声压过了雨声。

“傅北辰。”

“嗯。”

“我妈要是出事——”

“不会。”

他打断我。

语气很平。但他的手覆上来,把我攥紧的拳头包进掌心里。他掌心很热,干燥的,跟车窗外的大雨是两个世界。

“你妈不会有事。”他说,“我保证。”

我没再说话。

车上了高架,两边的路灯被甩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像一条黄色的虚线。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上头敲鼓。

我盯着挡风玻璃,雨刷一下一下刮过去,刮过去,刮过去。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了疗养院门口。

这家疗养院叫“安康”,名字起得跟八十年代的厂区医院似的。四层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雨里看起来绿得发黑。大门是一扇铁栅栏,上面挂着生了锈的锁链。

门口没有保安。

院子里没有灯。

整栋楼只有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亮着灯。

我妈的病房。

我来过这里无数次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她病房门口。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和老人味混在一起的味儿,地板拖得再干净也盖不住。护士站的台面贴满了卡通贴纸,是隔壁病房的小孩贴的。

但现在,疗养院的门从里面锁着。

铁栅栏上那根生锈的锁链,缠了三圈。

“翻。”

傅北辰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保镖下车,翻过铁栅栏,从里面把锁链解开。铁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踩了猫尾巴。

我往里走。

傅北辰跟在我身后。

院子里积了水,我穿的还是婚礼上那双鞋——不对,我穿的已经不是鞋了。从化妆间跑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积水里,冰凉的,石子硌着脚底。

上了台阶。

推开楼门。

走廊里灯全灭着。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照得墙壁上的爬山虎影子一晃一晃的。

护士站没人。

值班室里也没人。

整个一楼,一个人都没有。

我往楼梯走。

傅北辰拉住我手腕。正好拉在伤口上,我倒抽一口气。他立刻松了手,换到手臂上。

“跟在我后面。”

他说。

语气不容置疑。

他先上了楼梯。我跟在后面,两个保镖殿后。

二楼。

走廊还是空的。病房门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有一间房里传出老人的咳嗽声,咳了两下就停了,安静得更瘆人。

三楼。

我妈的病房在最里面。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我绕过傅北辰,往那扇门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下踩到了什么。

低头看。

一只护士鞋。

白色的,鞋面上沾了血。不多,几滴,但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我弯下腰,把鞋捡起来。

鞋是三十七码的。护士长周姐的。她照顾我妈三年了,我妈醒的那天,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把鞋放下,站起来,推开门。

病房里灯亮着。

我妈还在轮椅上。

跟照片里一样。低着头,头发披散,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但轮椅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林雪柔。

不是沈云川。

不是周兰芝。

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男人。四十岁左右,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一半。他站在我妈面前,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顾小姐。”

他开口。

声音很普通。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我握紧拳头。

“你是谁?”

他终于转过身来。

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神淡淡的。

但他看向我的时候,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他多凶。

是因为他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不在乎。

“我姓宋。”他说,“宋远桥。”

名字报得很随意,像笃定我没听过。

我确实没听过。

但傅北辰听过。

他上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宋远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顾家的案子,是你办的。”

宋远桥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傅少爷好记性。二十年前我才二十多岁,刚进系统。顾家的案子是我经手的第一个大案。”

他低头看了看我妈。

“这位是顾夫人。当年我见过她一面。在精神病院。她被送进去那天,下着雨,跟今天一样。”

他抬头看我。

“顾小姐,你妈能醒,我确实没想到。植物人二十年,说醒就醒了,医学奇迹。”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事,还是别醒的好。”

我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

傅北辰没动。

“顾家当年的案子,翻不了。”宋远桥看着他,“傅少爷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不少,但能用的,没有。”

“你觉得我会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宋远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面的东西,够让你查到的所有证据全部失效。”

他把信封放在我妈旁边的床头柜上。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谈条件。是通知你们。”

他看向我。

“顾小姐,你妈醒了,是好事。好好照顾她,好好过你的日子。顾家的事,烂在二十年前了。别挖。”

说完他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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