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只有城隍庙破败偏殿的一角,跳跃着一豆昏黄的烛光。
陈默几乎是匍匐在那张堆满了零碎物件的旧木桌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紧紧攥着一本页面焦黄、边角卷曲的线装手札。书页上,是初代出马仙留下的潦草字迹与一些更为古老、难以辨认的图案抄录。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灰尘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家仙”的独特腥檀气。
他的呼吸粗重,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就在不久前的冲突中,为了护他,那位亦师亦友、平日里总爱蹲在他肩头啃坚果的灰仙,硬生生替他承受了契约者一道歹毒的灭魂咒。此刻,那团平日里温润活跃的淡灰色光晕,只能勉强维持着不散,蜷缩在他贴身携带的一枚温养魂魄的玉佩里,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的…”陈默低声呢喃,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扫过手札上每一段晦涩的描述,每一个可能的线索。他不敢合眼,一闭上,就是灰仙替他挡灾时,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微的噼啪。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手札中间一页不起眼的附录上。那里用更古老的字体,记载了几种针对“灵体本源受损”的罕见救治之法。大部分材料他闻所未闻,目光艰难地下移,直到最后一行。
“若仙家魂体受阴煞邪咒所蚀,本源溃散,可寻苗疆‘金蚕蜕’为主药,辅以…”
苗疆!金蚕蜕!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几乎是扑了上去,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三个字——“金蚕蜕”。
手札上关于此物的记载极少,只模糊提及乃苗疆金蚕蛊蜕变时所遗之壳,蕴含至纯至阳的生机,能涤荡阴煞,弥补魂损。其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朱砂批注,字迹与正文不同,显得更为仓促:“金蚕性傲,踪迹难寻,多藏于千年蛊洞,伴大凶险。”
大凶险?
陈默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再凶险,能比眼睁睁看着灰仙魂飞魄散更可怕吗?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响声。但他浑然不觉。他迅速从桌下拖出一个半旧的登山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几道画好的符箓,一小罐特制的朱砂,几枚温养的铜钱,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出马仙可能用上的物件。
动作麻利,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玉佩被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贴在额头,感受着里面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老伙计,撑住。”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找到救你的法子了。在云南,我们这就去取来!”
没有片刻犹豫,他甚至等不到天亮。将必要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几样护身之物,最后吹熄了那盏摇曳的油灯。
偏殿彻底陷入黑暗。
他拉开门,深夜冰凉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让他因焦灼而发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暂时的容身之所,以及那藏匿着灰仙残魂的玉佩所在的方向,陈默毅然转身,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目标明确——云南苗疆。
他必须找到那传说中的金蚕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最终被彻底甩在身后。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单调而持续,敲打着旅人的神经。陈默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外面是连绵的、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山峦。
他睡不着。
玉佩被他贴身放着,隔着一层衣物,似乎也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其中生命气息的微弱。契约者的身影、灰仙挺身而出的那一刻、手札上关于“金蚕蜕”和“大凶险”的字样,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对苗疆的了解,仅限于一些零碎的传闻和手札上语焉不详的记载。那里是蛊的世界,神秘、排外,有着自己一套古老而严苛的规矩。此去,无异于闯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前路布满未知。
但他没有退路。
天光微熹时,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陈默背起背包,随着稀疏的人流下了车。空气瞬间变得不同,湿润、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气息,这是云南特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