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于空旷天顶的主机沉默半晌,终于运算出如是的答案。第四系统总调度刘思华,从嵌在墙壁之的漆黑屏幕上浮出由三道清晰弧线构成的笑容,突然变得悄无声息了。而那时提出问题,又默默聆听的他,尽管从诞生之初就与这位地球的极权者联系在一起,用彼此的存在与无私交流构成了史上最强,地上最大的宏伟网络。可是在听到这仿佛意有所指的感怀语言时,却没能从自身的信息库找寻到任何一个恰当的解释。
彼时,刘思华在他木然的凝视之从摄像机前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属于那冷漠王者的微弱叹息,随后又收起单调的,属于数码时代的笑容,将一只容积颇大的阳粒子电脑专用存储器连接到了他的信息库。而他,则在一片迷茫,不名所以地将所有复杂的数据,一丝不苟地解读了。
——并在顷刻间就遇到了一个叫做AIWA思想者,以及另外一种,叫zuo爱情的奇迹。
他在漫长的一百一十年以后,找寻到了那个将爱情的魔力深植入他思想之人,又在一份仿佛更为漫长的默默等待后,看着温润的黑眼睛缓缓睁开。他知道,在他的摄像头前,面露迷茫的生化人,就是能为他的所有的困惑带来解答的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将与AIWA重新令一百一十年前那场对于人性的探讨继续下去,并坏着最虔诚的感情,在这位生化人的帮助下,找到答案。
[我是神州悬浮要塞的主控电脑,你可以叫我VIKI。]
酒窝展现时,房间内的灯光在AIWA睁不开的眼前暗了下来。生化人扶住头,向着体贴的电脑望过去。VIKI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模拟出连人类也难以掌握好尺度的温柔笑容,如果不是亲口说出来,谁会想象到这样温和,又充满了关怀的青年,竟然会是一台电脑。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AIWA原本是有一丝恐惧的,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实在太容易被诱惑了,天真地简直就像个人类的小孩子一样——或许不太一样罢,小孩子不会懂得怀疑,可是在那样一种亲切又平和的态度,他感觉自己就连质疑,都无法做到。
[你好,我是AIWA。]
[你好。AIWA,你感觉怎样,新的身体还习惯么。]
[新的身体?]
AIWA惊了一下,把头埋下去,用肉眼小心观察着,完全看不出现在的身体,和以前的有什么差别。但很明显的是,那令他心里没底的连接不当消失了。仿佛他又回到了刚刚离开地球的日子——天哪,没错!地球——这词语就仿佛就是个魔咒,一想到就令可怜的生化人心跳加速,血管收缩,肌肉完全僵硬了。AIWA把手留在额头上,不肯拿开。在一片涔涔而下的冷汗,由于担心自己会受到杀害,内心又变得惴惴不安起来。他的眼光不敢和屏幕上温顺的眼睛接触——紧张得甚至忘记了房间里正有数不清的设想机镜头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这样的担心毫不必要,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人格分析师了,他甚至因为胆小而做了战争的逃犯,连个当俘虏的意义都没有。可他还是害怕,甚至不能理智思考,并因为这种毫无退路的不安感而难以抑制的瑟瑟发抖——这教温柔笑着的超级电脑在内核里为自己的莽撞自责。他没想到过往那位对人性充满了明晰洞察力的人格分析师在失去了知识以后竟然变得如此脆弱——生化人那忐忑不安的心灵,简直就像被装在玻璃瓶里般一目了然,仿佛稍微一不小心,就会被打翻在地,摔成一堆粉末。
[请别担心,战争早在一百一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你现在是安全的,谁也不能够伤害你。]
他如此说着,尽力运用能安慰人的语气,并小心翼翼地转动设像头,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捕捉到了一双充满质疑的眼睛,仿佛很坦诚,内里却在尽力地掩饰着强烈的不安。于是,一股啼笑皆非的感觉,在他的内核里通过精密的运算产生了,比受到不信任的焦躁感更轻易地占据了超级电脑的思维。VIKI认为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对任何一个个体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那甚至不是因为AIWA掌握了他所无法理解的秘密,而仅仅是,眼前的生化人的表现,那么容易地,就令他千百年来波澜不惊的思绪,产生了动容。
[那么。我……]
[你可以不相信,如果你决定的话。当然,我也会试图说服你,所以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和注意力。]
[好罢,我会很注意的。]
AIWA喏喏地开口,把整个脸都低了下去,眉头紧锁,不知道又在烦恼些什么。这样一个动却令VIKI在电脑屏幕上再度露出了轻浅的笑容——用成熟男性的形象时时将甜蜜的酒窝挂在脸上,是神州主控永远也难以改掉的恶习。即使是素来以从不令陈旧观念停留在思想为人称道的的改革者刘思华,亦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坏习惯。然百年以来,无论众人的声讨多么激烈,VIKI却总是这样笑着,且并不是因为毫无缘由。
——他自身当然会知道为什么,那是个很不错的秘密,而AIWA则在这个时候对他抬起了眼睛。
[那么,你准备好了么。]
[我想,是的。]
生化人抬起头来,下定决心,第一次把不安和恐惧以外的表情挂在了脸上。也许是受到了感染的缘故,在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透着红润的白皙面孔上,润丽的黑眼睛弯曲着望向了电脑微笑的容颜——这是一份与相对者如出一辄的安然神态,祥和的面孔,略带着一丝豁然开阔的坦然,以及一对缓慢漾开的,轻浅,却令所有感情在瞬间变得生动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