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城东市,有家经营数十年的老当铺,名曰“聚宝斋”。
掌柜是位寡居女子,姓柳,人称柳寡妇,也有人尊她一声柳掌柜。她年约三十出头,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眉宇间却自有一番阅尽世事后的温婉风情,淡看人间冷暖,又始终藏着几分柔软。
这日午后,金蝉提着一只食盒,缓步踱进当铺。
“柳姐,在吗?”他在柜台前坐下,将食盒轻轻搁在案上,笑意爽朗,“给你带了些新蒸的桂花糕,尝尝鲜。”
后堂珠帘轻挑,柳掌柜缓步走出。她身着一袭淡紫襦裙,青丝简单挽就,只插一根素木簪子,见到金蝉,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随即漾开温婉笑意,带着几分嗔怪:“你还晓得过来?都半月不见人影,我还当你金大老板,早把这陋巷里的老姐姐忘干净了。”
“哪能啊。”金蝉打开食盒,露出里面莹润剔透的糕点,殷勤推到她面前,“近来院里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快尝尝,这桂花是我后院老桂树开的,今年香气格外清醇。”
柳掌柜拈起一块,轻咬一口,细细品咂,良久才放下糕点,望着金蝉,神色复杂地轻声道:“味道还是旧时模样,半分未改。金蝉,你……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金蝉正给自己斟茶,指尖微顿。他抬眸迎上那双似能洞穿人心的眼眸,语气平淡:“柳姐这话何意?我该记起什么?”
“没什么。”柳掌柜移开目光,转身从柜下取出一只檀木盒,轻轻推到他面前,神色凝重,“今日有人将此物典当在此,指名要亲手交予你。那人放下东西便离去,只留一句谶语——‘归墟未归,神鼎不全,前世之债,今生来偿’。”
金蝉眉头紧锁,打开木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块残缺的青铜碎片,其上纹路与食神鼎一般无二,只是缺了一角,似被无上巨力生生崩裂。
“这是……食神鼎的碎片?”
他指尖刚触到冰凉铜面,脑海中骤然炸开无数破碎画面——
漫天火海之中,白衣染血的自己抱着一尊碎裂大鼎,仰天长啸;身旁一位紫衣女子为他挡下致命一击,身躯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女子回眸最后一眼,眼底无半分恐惧,唯有无尽温柔与不舍……
“呃!”金蝉闷哼一声,碎片脱手,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小心!”柳掌柜连忙上前扶住他,神色焦急,“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金蝉喘息未定,望着她关切的面容,脑海中那紫衣女子的身影竟与眼前之人缓缓重合。他瞳孔骤缩,声音发颤:“你……你是……”
“看来,终究是忆起了一些。”柳掌柜苦笑一声,松开扶着他的手,转身步入后堂,声音幽幽传来,“跟我来吧,有些事,是时候对你说清了。”
后堂是一间简洁雅室,檀香淡淡萦绕。柳掌柜在蒲团上盘膝坐定,指了指对面,神色平静:“坐吧,前世今生的恩怨纠葛,今日便一并算清。”
金蝉依言坐下,望着她,语气沉凝:“你是……紫烟?前世的紫霄仙子?”
“紫霄仙子……”柳掌柜轻声重复,眸底掠过追忆与痛楚,凄然一笑,“许久没人这般唤我了。如今的我,不过是个守着一间当铺、虚度余生的寡妇罢了。金蝉,或是说,前世的食神陛下,你可知,我等你转世归来,等了多少岁月?”
“多久?”
“三万年。”柳掌柜缓缓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静,却字字锥心,“三万年来,我守着这间当铺,守着这座城池,只为等你重现。当年归墟一战,你陨落之前崩碎食神鼎,残片散落三界,自身则堕入轮回。我只寻回这一块碎片,却始终寻不回你的完整记忆。”
金蝉沉默不语。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却依旧模糊纷乱,只记得漫天战火、破碎神鼎,记得有人为他赴死,却记不清那人容颜。
“为何?”他声音沙哑,“当年你本是紫霄宫传人,大可置身事外,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一击?”
“因为情字啊。”柳掌柜——紫烟,望着他,眸中泪光闪动,语气温柔,“你这痴人,当年为保全一方小世界亿万生灵,独战域外天魔群攻,我若不挡,你必死无疑。我死,你尚可活;你若陨落,这三界便再无食神,再无那碗能让我潸然泪下的阳春面了。”
金蝉心头猛地一痛,抬手欲抚上她的脸颊,却在半空顿住,满脸苦涩:“值得吗?”
“情之一字,从无值得与不值得。”紫烟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语带眷恋,“便如你如今收徒传艺、守护镖局,你觉得值得吗?情,从来不论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