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三年的雪夜在吕布记忆里永远泛着铁锈味。那时他刚及冠,丁原带他巡视五原边塞。胡笳声里,并州老卒指着长城缺口说:狼崽子都是从最暗处钻进来的。此刻未央宫东阙的阴影,比那个缺口还要黑上三分。
貂蝉的耳坠在宫灯下晃出一圈光晕,吕布注意到那是并州工匠特有的错银工艺。王允的白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却仍保持着三公九卿的仪态:将军可知西园校尉如今还剩几人?他伸出三根手指,袁本初逃往渤海那夜,北宫卫士的鲜血浸透了永巷地砖。
方天画戟的月牙刃突然抵住司徒咽喉,吕布嗅到对方袖中藏着的龙涎香。这种帝王专用的香料,昨日辰时他在董卓新制的朝服上也闻到过。
司徒的舌头比画戟还利。吕布手腕微转,刃口擦着王允的喉结划过,可惜某只懂杀人,不懂诛心。
幂篱下的轻笑恰在此时响起。貂蝉纤指撩开面纱,露出眼角一滴朱砂痣:将军杀人时,可会数清剑下亡魂数?她解下腰间玉珏,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字,这是西市鬼市最新价目——李傕头颅值八百金,郭汜一千二百金。指尖划过最后一行时,玉佩突然发出蜂鸣,而吕将军的项上人头,值半个司隶。
宫墙外传来戍卫换岗的铜铃声。吕布瞳孔骤缩,画戟横扫带起的罡风劈碎了十步外的石灯笼。飞溅的火星中,他看清玉珏上自己的名字旁盖着太师府朱印。
三日前华雄被剥皮时,指甲缝里塞满了这种玉屑。貂蝉突然握住戟刃,鲜血顺着霜刃蜿蜒成线,他的眼珠被挖去前,一直盯着南宫云台的方向。
晨雾漫过螭纹地砖,吕布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丁原被斩首那日,洛阳城也飘着这样的雾。当时董卓的金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极了草原传说中吞噬魂魄的魔神。
辰时二刻,北邙山东麓。王允将断成两截的玉簪塞进吕布掌心,看到三棵被雷劈焦的柏树时,记得看看树根下的东西。
赤兔马的铁蹄踏碎林间薄霜,吕布望着前方董卓的背影。太师的金甲在晨光中宛如神祇,但细看便会发现甲片接缝处凝结着暗红血垢。这些日子被他亲手处决的西凉旧将,临终前的咒骂突然在耳边回响。
奉先可认得此物?董卓突然勒马,锯齿刀尖挑着个滴血的布袋。半截青灰色的手臂滑落出来,掌心肌肤上烙着并州军特有的狼头纹。
吕布握缰的手纹丝不动:像是匈奴探子的手。
是丁原亲卫。董卓大笑,肥硕身躯震得马鞍吱呀作响,这些老鼠在郿坞地宫钻了三个月,最后竟挖通了往并州的密道。他猛地甩出布袋,残肢撞在树干上迸出血花,就像你当初提着丁原脑袋投诚时一样痛快!
林间惊鸟乍起。吕布听见十二张强弩同时上弦的机括声,这些声响的位置与昨夜貂蝉在沙盘上推演的一模一样。她当时用金簪划出的弧形,正好对应此刻西凉伏兵的包围圈。
太师小心!
示警声与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吕布策马横戟,月牙刃精准劈飞三支淬毒弩箭。赤兔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正中扑来的獒犬头颅。
混乱中,董卓的锯齿刀突然砍向吕布左肩:好个噬主恶犬!刀锋在明光铠上擦出串火星,你以为和王允那老匹夫...咳!
喷溅的鲜血染红了赤兔马的鬃毛。吕布看着贯穿董卓咽喉的雕翎箭,箭尾赫然刻着李字。但当他挑飞李傕的鳞甲时,分明看见对方内衫绣着司徒府的云雷纹。
日蚀开始了。
天地昏沉如墨,唯有方天画戟的寒光游走如龙。吕布在血色中挥砍,每一式都带着并州草原的朔风。当第六个西凉骁将的头颅飞起时,他听见了熟悉的胡笳声——那是丁原当年为夜袭匈奴发明的暗号。
将军!浑身是血的传令官从尸堆中爬出,雁门关守军反了!他们打着您的旗号
残阳突破阴云那刻,吕布看到了北邙山巅的狼烟。那是比洛阳城更早的示警,来自他阔别十二载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