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夯土围墙时,铁壁的晨雾里飘进一串铜铃声。
那声音像锈了的齿轮碾过耳膜,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钝响,在陈昭耳边嗡嗡回荡。
他正蹲在伙房外帮顾清欢劈柴,斧头刚落下半寸便顿住——昨夜风中飘来的“圣痕”二字此刻又浮现在脑海,与此刻的铃声撞在一起,震得他耳根发麻。
他抬头,看见夯土门外挤着团灰扑扑的影子,七八个流民踮脚张望。
其中个穿褪色蓝布衫的老头正往石墩上搁木桶,指节粗大、满是裂口的手掌稳稳扶住桶身,像是捧着什么神圣之物。
“圣痕教团,救赎世人。”老头掀开桶盖,淡绿色液体泛着油光,一股略带腥甜的气息随风飘来,像是腐叶混着糖浆的味道。
“这是神恩圣水,喝一口,辐射病去九成。”
劈柴刀“当啷”砸进木墩,木屑溅起几粒,落在陈昭手背上,微凉刺痛。
他甩了甩手上木屑,刚要挪步,身侧突然掠过一道青布裙角——柱子踉跄着冲过去,领口还沾着粥渍。
这汉子三天前才被林晚棠用自制药剂治好溃烂的手背,此刻眼睛红得像充血的鱼:“真能治?我家秀儿咳血三天了!”
老周的手在胸前画了个奇怪的十字,舀水的铜勺在晨光里闪了闪,反射出一抹诡异的绿光:“神不欺信者。”
陈昭的后槽牙咬得发疼,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紧张时下意识紧咬牙关留下的痕迹。
他见过太多“神药”——上回在灰石镇,有个骗子用变异鼠的胆汁兑雨水,骗得三个孩子抽搐而亡。
可当他走到近前时,正捧碗喝水的秀姐突然呛了一声。
那碗“圣水”顺着她下巴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衣襟上洇出一块绿斑,她却突然直起佝偻的脊背,咳嗽声奇迹般弱了下去。
“管用!”柱子攥着空碗的手直抖,“真管用!”
围观的流民哄地围上去。
陈昭被挤得后退半步,后腰抵上一截冰凉的枪管——是雷耀,这位前救援队队长不知何时摸到他身侧,枪托在掌心转了个圈:“我去查查这老东西的底。”
“别急。”陈昭按住他手背,目光扫过老周腰间的皮质挂袋——上面绣着暗红纹路,像团扭曲的火焰,烫得人不敢久看。
“先看。”
日头升到头顶时,林晚棠的实验室飘出焦糊味。
热气蒸腾间,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试剂混合金属烧灼的气味。
陈昭推开门,正撞见她把玻璃试管往桌上一摔,发梢沾着褐色试剂:“不是净化,是掩盖!”她扯下橡胶手套,指尖点着显微镜:“你看这血细胞,全被那东西裹住了。就像……就像给伤口贴了层腐烂的创可贴。”
“秀姐现在怎么样?”陈昭弯腰看显微镜,瞳孔里浮动着黏腻的绿色絮状物。
“昏迷。”林晚棠扯了扯白大褂领口,指尖微微颤抖,“柱子守在她床边,说她睡梦里都在抓胸口,像有虫子在啃骨头。”她突然抓住陈昭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更怪的是,这液体里有活性物质。我从没见过这种……像是被某种力量‘激活’过的有机物。”
夯土墙上的铜铃又响了,断续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催眠般的节奏。
陈昭透过窗缝望出去,老周正往流民手里塞木牌,牌面同样绣着暗红火焰:“入教者,神护其魂。”几个昨天还蹲在墙根啃树皮的汉子抢着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响,仿佛疼痛也成了虔诚的象征。
“我去卧底。”
熟悉的公鸭嗓从门口传来。
阿福倚在门框上,左脸涂着林晚棠特制的溃烂药膏,右脸却挤着欠揍的笑:“就我这模样,轻度辐射病患者,绝对像。”他掀起裤管,小腿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雷耀用兽齿划的,“疼得我昨晚没合眼,现在走路都打摆子。”
陈昭盯着他脸上斑驳的药膏,那股苦涩的草药味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废墟里潮湿的苔藓。
这小子平时总说“能躺着绝不坐着”,此刻眼里却烧着团火——和三个月前他蹲在废车场,举着块生锈的扳手说“我帮你引变异犬”时,一模一样。
“别露馅。”陈昭拍了拍他肩膀,掌心触到他锁骨下的凸起——那是藏着的玻璃小瓶,“他们可能比联盟还狠。”
阿福咧嘴笑,露出被辐射蚀黄的牙齿:“哥,我装瘸子骗流民的烤鸡时,你还在图书馆啃《庄子》呢。”他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药膏蹭得门框上都是:“对了,帮我留碗红烧肉。装惨可费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