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陈昭在瞭望塔上看见阿福排在领水队伍最后。
这小子缩着肩膀,左手捂着右腹,每走两步就咳嗽两声,活像片被风刮的枯叶。
风卷着沙粒扑在陈昭脸上,干涩刺痛。
老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他立刻“哎呦”一声栽向旁边的石墩,额头重重磕出红印——陈昭都听见那声闷响,攥着望远镜的手紧了紧。
“神会洗净你的罪。”老周的声音飘上来,混着风里的铁锈味和泥土气息。
阿福捧碗的手在抖,仰头时喉结动了动。
陈昭盯着他的后颈——那是他和阿福约好的暗号:若安全,后颈的碎发会随着吞咽颤动。
此刻那撮头发确实在抖,可陈昭的眼皮却跳得厉害,像有根细针在神经上扎。
直到阿福踉跄着走进茅房,陈昭才松了口气。
他转身要下塔,余光突然扫到墙根——哑妹蹲在柴火堆后,灰布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
她冲陈昭点了点头,又缩回柴火堆,像块融在阴影里的石头。
“哥!”
阿福的喊声响得突兀。
陈昭冲下瞭望塔时,正撞见他捂着肚子从茅房跑出来,裤兜鼓鼓囊囊,脸上的药膏被冷汗冲花,倒真像疼得厉害:“神啊!圣水喝多了闹肚子!”他撞到老周身上,那桶圣水被撞得晃了晃,老周刚要伸手扶,他又“哎呦”一声栽进旁边的草堆,滚得满身草屑。
老周皱着眉看他,半天才挤出个笑:“神会宽恕你的贪念。”
陈昭迎上去时,阿福偷偷把小瓶塞给他。
玻璃凉得刺骨,里面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荧光。
阿福抹了把汗,凑到他耳边嘀咕:“这水喝着甜,喉咙像吞了块冰。我喝完心跳得比追变异狼时还快。”他挤了挤左眼,“对了,老周的挂袋里有本黑皮本子,我瞄了眼,第一页写着‘血祭第三日,圣痕显’。”
夜幕降临时,陈昭坐在实验室里。
林晚棠的酒精灯在他手边跳动,把小瓶里的液体照得发蓝。
门外传来顾清欢的声音:“柱子说秀姐开始说胡话了,喊着‘身上有火’。”
陈昭捏着小瓶的手紧了紧。
窗外的夯土墙上,老周正举着铜铃绕圈,铃声混着流民的祈祷,像团黏腻的网罩下来。
他抬头时,正看见哑妹的影子从屋檐上掠过——她裹着灰斗篷,腰间别着淬毒的短刃,像道贴着墙根流动的夜色。
老周的铜铃在二更天停了。
陈昭站在屋顶,看着他背着空木桶走向荒原。
月光照在他后背上,暗红火焰的纹路突然泛起微光,像团要烧起来的血。
哑妹的影子在他脚边晃了晃,又融进黑暗里。
风卷着沙粒打在陈昭脸上,带着夜晚特有的寒意。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瓶,里面的液体还在微微发烫,像藏着团没烧透的火。
“圣痕……”他对着夜色低喃,喉结动了动,“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荒原的风突然大了。
远处传来老周的脚步声,混着哑妹极轻的、像猫爪挠过沙粒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