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下起了太阳雨,阳光和雨丝交织着落在天井里。
周孃孃执意要留沈霖吃饭,颤巍巍地往灶台前凑:“我给你炒个青椒肉丝,你爸在世时最爱吃我这道菜。”
沈霖忙扶住她,发现周嬢嬢的手比昨晚又抖得厉害了些。
“周孃孃,您坐着,我来做。”
他系上蓝布围裙,从菜筐里拿出青椒和里脊肉。
刀刃在砧板上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父亲站在和自己同样的灶台前,背影被煤油灯拉得老长。
青椒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酱油和糖调的酱汁淋下去,香气瞬间漫满厨房。
周孃孃坐在竹椅上,笑着用手帕擦眼睛:“跟你爸炒的一个味儿,连颠勺的手势都一样。”
饭后,沈霖蹲在墙根修剪爬山虎。
锋利的剪刀划过藤蔓,露出砖墙上斑驳的粉笔字。
他凑近一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沈文斌希望儿子学做菜,当个好厨子。”
旁边还有个稚嫩的涂鸦,显然是他小时候的杰作。
“那是你四岁那年画的。”
周孃孃端着茶水过来,“你爸说,等你认字了,就带你来认这些字。”
沈霖的手指抚过那些粉笔痕,有些地方已经被爬山虎的根须覆盖,却依然顽强地显露着笔画的轮廓。
随着天色暗淡,沈霖终于把爬山虎修剪整齐。
他把最后一丛藤蔓绑在竹架上,转身看见周孃孃正抱着那个“成长罐”发呆。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给周孃孃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小霖啊,”周孃孃忽然开口,“你爸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块冰糖。他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没让你吃过几回甜。”
她把罐子塞进沈霖手里,“这些瓦罐你都搬走吧,你爸要是知道它们派上了用场,肯定高兴。”
电动车驶离县城老巷时,沈霖的菜筐里多了二十几个瓦罐。
它们在月光下静默着,像一串被岁月尘封的故事。
路过清泉寺时,他忽然停下车,从“成长罐”里取出那块半块冰糖,放进寺前的香炉里。
冰糖在残余的香火中渐渐融化,化作一缕甜香,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回到家时,范统正在整理新到的香料。“老沈,你猜我今儿遇见谁了?”
他举着包花椒笑,“陈主厨那小子,说要跟咱们学烧肘子!打算之后来正式拜访我们。”
沈霖没说话,只是把瓦罐们挨个摆上橱柜。
当那个装着半块冰糖的罐子落定,他忽然想起周孃孃说的话:“你爸说,做菜就像做人,要实实在在,甜是甜,咸是咸,掺不得假。”
深夜的厨房亮起煤油灯,沈霖翻开《川菜汇考》,在空白页写下:“父亲的瓦罐里藏着糖,也藏着做人的道理。
明日试菜,可用周孃孃的桂花米糕入馅,做道甜烧白,就叫‘岁月回甘’。”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心声,那些关于父亲的碎片,终于在这个夜晚,拼成了完整的模样。
星光透过窗纸,落在瓦罐上,仿佛撒了把碎钻。
“父亲、母亲、爷爷...”
沈霖摸了摸罐底的“吾儿”二字,忽然觉得父亲从未离开过。
他就在这蒸腾的烟火气里,在这刀光与砧板的交响里,在这一罐一罐的岁月里,陪着他,慢慢走,慢慢品,把苦熬成甜,把平凡熬成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