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蹲在灶台前,正用砂纸打磨那块传了三代的老铁鏊。鏊子边缘的铜箍磨得发亮,映出他额角的薄汗。去年秋冬那场风波后,陆家退了半步,漕帮也收敛了气焰,巷子里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只是街坊们总念叨,该让孩子们多沾沾老手艺的气,别让这些烟火气断了根。
“林大哥,砂纸借我用用?”巷口传来清脆的声音,苏婉提着个竹篮走进来,篮里是刚从绣庄带来的绸缎边角料。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衫子,袖口绣着几枝抽芽的柳,倒比檐外的春色还鲜活几分。
林昭直起身,把砂纸递过去:“围裙的样子画好了?”
“嗯,照着孩子们的身量改了改。”苏婉蹲在他身边,摊开篮里的布样,“你看这领口,加了圈松紧带,跑起来也不容易滑。”布样上用朱砂画着小小的灶王爷,眉眼笑得圆滚滚的,是林昭昨天在面袋上随手画的。
正说着,巷口又响起铃铛声。陆明玥骑着辆洋车拐进来,车把上挂着个食盒,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林昭,苏婉姐!”她跳下车,掀起食盒盖子,里面是十来个小巧的梅花糕,“试做的新配方,加了点桂花糖,你们尝尝看?”
林昭捏起一个,糕体温热,咬开时豆沙馅流出来,混着桂花的甜香。“比上次的软和些。”他点头,“孩子们怕是要抢着吃。”
陆明玥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让后厨再多做些,明天带过来当早点。”她去年跟着林昭学揉面,起初总把面团揉得硬邦邦的,如今倒也能做出像样的阳春面了。只是每次来,总有人在背后嘀咕——皇商陆家的小姐,怎么总往这小面馆钻。
苏婉笑着把布样收起来:“我这围裙也快绣好了,二十七个孩子,每人都有不一样的花样。小宝喜欢鲤鱼,就给他绣了跃龙门;丫丫爱花,领口缝了圈蔷薇……”她说着从篮里翻出件粉布围裙,胸前绣着只白胖的包子,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
林昭看得怔了怔。去年苏婉刚来时,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天机盟的任务藏在袖间,眼神里的戒备比灶台上的油烟还重。如今她指尖沾着丝线的颜色,说起孩子们的喜好时,眼角的弧度都柔和了许多。
“对了,”陆明玥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本账簿,“上次说要给灶台加个排烟口,我让管家找了工匠,这是图纸,你们看看合不合适。”她指着图纸上的红圈,“这里加个活页板,冬天能关上挡风,夏天打开散热。”
林昭接过图纸,指尖划过上面的线条。去年陆家老爷子要拆面馆时,陆明玥堵在门口,说要拆就先拆了她。那股子犟劲,倒比巷口的老槐树还韧。
正看着,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抱着木盆跑过来,盆里是他们从家里带来的面粉——昨天林昭在巷口贴了告示,说今天开始教孩子们揉面,谁揉得好,能亲手煮一碗面给爹娘吃。
“林大哥!我们来啦!”小宝举着个豁了口的面盆,跑得满头大汗。丫丫跟在后面,小辫子上还别着朵皱巴巴的迎春花。
苏婉笑着分发围裙,孩子们穿上时,领口的小图案挤在一起,像幅热闹的画。陆明玥把梅花糕分给大家,自己则拿起块面团,学着林昭的样子揉起来:“记住啊,掌心要用力,像这样……”
林昭站在灶台前,往大铁锅里添了瓢清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水汽混着面香漫开来,把孩子们的笑声都泡得软软的。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老灶头的火,烧的不只是面,还有街坊邻里的情分。
苏婉挨着他站着,看着孩子们笨手笨脚地把面团搓成长条,忽然轻声说:“上周去给张奶奶送绣品,她还念叨,说你小时候总偷拿灶上的烤馒头。”
林昭耳根发烫:“那是她记错了,明明是小宝他爹偷拿的。”
陆明玥听见了,笑着插嘴:“我爹说,他小时候也偷过你家的酱萝卜呢!”她爹是陆家长子,当年还没发迹时,就住在隔壁巷,总端着空碗来蹭面吃。
孩子们听不懂这些旧事,只顾着把面团捏成歪歪扭扭的形状。有个小姑娘把面团捏成小兔子,耳朵却捏成了两根面条;还有个小男孩想做个灶王爷,结果揉成了圆滚滚的面疙瘩。
林昭拿起那个面疙瘩,在手里转了转:“这个好,能做面窝窝。”他往铁鏊上刷了点油,把面疙瘩放上去,很快就烤得金黄,“看,外脆里软,比馒头还香。”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都抢着要把自己的面团放到鏊上烤。苏婉赶紧拿出针线,给跑得最欢的小宝缝紧松开的围裙带子,陆明玥则在一旁教大家怎么捏花边,三个人忙得团团转,倒比清晨开馆时还热闹。
日头渐渐升高,雨也停了。檐角的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滴答”的响。有街坊路过,探进头来笑:“林小子,这是开起学堂啦?”
“算是吧。”林昭擦了擦手,看着孩子们举着自己做的面窝窝,跑到巷口给路过的阿婆看,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去年他总怕守不住这灶台,如今才明白,灶台守的不是面团,是人心里的那点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