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火蹲在老灶头面馆的后门,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指尖在万历年间,西洋商人曾以海图换取金陵丝绸这句话上反复摩挲。书页边缘已经磨出毛边,是陆明玥那本《烟火商经》的孤本,去年从陆家旧宅的地窖里翻出来时,还沾着半块发霉的桂花糕。
小火姐,面醒好了!学徒阿武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面粉的白气,街口张记的胭脂铺又来订十碗阳春面,说要多加葱花。
林小火合上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自从三年前林昭把面馆交给她,这灶台的烟火气就没断过。只是这两年世道变快,西洋的自鸣钟、珐琅镜顺着漕运往金陵来,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挂起了洋灯,她总觉得这巷陌里的烟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推着,要往陌生的地方去。
就像那个叫威廉的西洋商人。
上周他带着两个高鼻深目的随从,穿着缎面马褂,却配着锃亮的皮靴,一脚踏进老灶头面馆,开口就要最能代表金陵灵魂的食物。林小火给他上了碗头汤面,阳春面,葱花切得细如发丝,猪油在热汤里化得刚好,他却用银质的小刀叉搅着吃,说味道像泰晤士河上的雾,温柔却看不清。
这话当时就让林小火心里咯噔一下。
阿武,把后院那匹云锦取来。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碱,就是去年苏绣庄苏婉姐留下的凤穿牡丹,记得用樟木箱装着的。
阿武挠挠头:取云锦干啥?那不是说要留给
有用。林小火打断他,目光落在《烟火商经》的扉页上。那上面印着陆明玥的小像,穿一身湖蓝绣裙,手里拿着本账册,眼神清亮得像秦淮河的水。当年陆家大小姐弃商从善,把毕生商道心得写成这本书,临终前托人送给林昭,说金陵的商道,根在烟火里。
如今看来,这根怕是要扎到海上去了。
傍晚的秦淮河畔,画舫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林小火站在烟雨楼的二楼,看着楼下码头泊着的西洋商船。船身漆成黑色,挂着米字旗,甲板上堆着的木箱印着看不懂的字母,却在角落处,有个极小的火漆印——和去年漕帮走私案里查获的箱子,一模一样。
来了。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她如今已是天机盟在金陵的主事,穿一身月白长衫,头发束成男子模样,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秀气,烟火商盟的人说,威廉这三个月在广州、泉州都露过面,每次都买大批丝绸,却只走海运,不走漕帮。
林小火转过身,手里把玩着那匹云锦的一角。金线绣的凤凰尾羽在灯下泛着流光,是金陵最好的织工花了三年才织成的,苏婉姐,你说他要这么多丝绸做什么?
谁知道呢。苏婉拿起桌上的西洋镜,镜面上映出远处的商船,或许是真做生意,或许...是想借着丝绸,摸清楚咱们的商道脉络。她顿了顿,指尖划过镜沿,就像陆明玥说的,万历年间那西洋商人,换走的哪是丝绸,是大明的海疆图。
林小火的心沉了沉。她翻开《烟火商经》,陆明玥在那段记载旁批注:以利诱之,以情惑之,方知对方真意。丝绸者,利也;乡音者,情也。
我想办个美食节。林小火忽然说,眼里闪着光,就叫海上丝绸之路美食节,请威廉来当贵宾。
苏婉挑眉:用美食?
不止。林小火展开云锦,还有这个。金陵最好的丝绸、云锦、苏绣,都给他看。再让他尝尝老灶头的面、城南的鸭血粉丝、夫子庙的桂花糕...让他觉得,咱们只想跟他做买卖。她指尖点在凤穿牡丹的牡丹花蕊上,但暗地里,得弄清楚他船上到底装了什么,那些火漆印,又是怎么回事。
苏婉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笑了:林昭叔没看错你。这法子,有陆明玥的影子,更有老灶头的实在。她从袖中取出个玉佩,是天机盟的信物,商盟的人已经查到,威廉的副手,三年前在澳门和漕帮的人见过面。
林小火接过玉佩,触手生凉。漕帮这两年虽然收敛了些,但骨子里的贪婪没变,若是和西洋人勾结,金陵的水路怕是要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