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火蹲在灶台前，指尖划过被柴火熏得发黑的砖缝，那里藏着他祖父留下的三样东西——枚刻着水纹的羊脂玉佩，张泛黄发脆的水脉图，还有个铜制的西洋罗盘。
面馆打烊后的灶间弥漫着面汤的醇香，混着潮湿的水汽，在梁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林小火将油灯挪得近些，昏黄的光晕里，玉佩上的水纹仿佛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这枚玉佩他从小戴到大，只当是祖传的念想，直到三天前在陆家粮仓的暗格里找到那张水脉图，才惊觉两者边缘的纹路竟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再试试。”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捧着个粗布包，里面是刚从绣庄借来的镇纸。自从陆家勾结漕帮要吞并面馆的消息传开，她便以帮忙看店为由，日夜守在这儿，明着是绣娘，暗里却在帮林小火梳理那些缠成乱麻的线索。
林小火点头，将水脉图平铺在灶台的青石面上。图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标着秦淮河支流的走向，几处漩涡状的标记旁，写着些模糊的小字。他捏着玉佩，小心翼翼地往图纸中央的空白处放——那里恰好有个与玉佩大小相仿的圆痕。
“咔嗒”一声轻响，玉佩落进凹槽的瞬间，图纸上的朱砂纹路突然泛起细碎的红光，像有血在里面流动。苏婉倒吸一口凉气，镇纸“当啷”掉在地上：“这是……活纹？”
天机盟的密卷里记载过，有些古图会用朱砂混着特殊药材绘制，遇特定信物便会显露出隐藏的标记。她没想到这种只在传说里见过的技艺，竟会出现在这市井面馆的灶台前。
林小火的呼吸也屏住了。红光勾勒出的线条从玉佩边缘蔓延开，在水脉图的空白处织成张细密的网，最终在秦淮河入江口的位置，凝成艘船的形状。船身旁标着串数字，像是经纬度，又像是水深刻度。
“是沉船的位置。”他喃喃道，指尖抚过船形标记，“我爹生前总说，祖父年轻时救过个落难的水手，那人留下句话，说‘秦淮水底有艘船，载着比金子重的东西’。我一直当是醉话……”
苏婉捡起镇纸压住图纸边角，目光落在船形标记旁的小字上。那些字极淡，需得借着灯光仔细辨认：“‘宝船余卷’……这是说，沉船上有宝船的东西？”
“宝船？”林小火猛地抬头，“郑和下西洋的宝船？”
他祖父是个老船工，年轻时在长江上撑过船，灶间墙上至今挂着幅褪色的《郑和航海图》。小时候祖父总指着图上的巨船，说那是“能装下整个金陵城的大舶”。
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天机盟的密报里提过，陆家近来频繁接触沿海的倭寇势力，似乎在找什么与航海相关的物件。若这沉船上真有宝船遗留的东西，那陆家的野心恐怕不止吞并几家老字号那么简单。
“把罗盘拿来。”她突然说道，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那只西洋罗盘是林小火前几日从陆家库房里“借”来的。陆家少爷陆明轩总爱摆弄些洋玩意儿，这罗盘据说是从个荷兰商人手里买来的，刻度精准，还带着放大镜。
林小火将罗盘放在玉佩旁，苏婉转动表盘，让指针与水脉图上的经纬度对齐。放大镜下，红光勾勒的船形标记旁，竟还有行更小的字，需得将罗盘的镜片与玉佩的水纹重叠，才能勉强看清：
“藏珍之外，有航海日志三卷。”
“航海日志！”苏婉的声音都变了调，“若是郑和船队的航海日志，里面记载的航线、岛屿、海域划分……那可是铁证！”
她在天机盟见过些关于海域争端的密报。近年来沿海倭寇屡屡挑衅，甚至谎称某些岛屿是“无主之地”，若能找到郑和宝船的航海日志，里面对南海诸岛的记载，便是最有力的主权证明。
林小火也反应过来了。陆家勾结的漕帮里，有不少人是海盗出身，若让他们拿到日志，卖给倭寇或是别有用心的洋人……后果不堪设想。
“难怪陆家非要占这面馆不可。”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家灶台底下就是秦淮河的暗渠入口，从这儿划船出去，半个时辰就能到入江口。他们是想以面馆为据点，偷偷打捞沉船！”
灶间的油灯突然“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爆出个火星。林小火抬头看向门口，只见陆明玥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明玥？”林小火又惊又疑，“你怎么来了？”
陆明玥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灶台上的水脉图。方才她在巷口听到灶间的动静，本想进来送些刚做好的糕点，却没想到撞见这惊天秘密。她认得那西洋罗盘，是哥哥最宝贝的东西，此刻却出现在林小火手里，而图上那些标记……与父亲书房里那半张残图竟能对上。
“你们……”她的声音发颤，“你们知道这日志意味着什么，对不对？”
苏婉下意识地挡在图纸前，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银针——陆明玥是陆家的人，此刻撞见这秘密，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林小火却按住了苏婉的手，看着陆明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爹要找的不是赃款，是这个日志。”
陆明玥的嘴唇哆嗦着，食盒“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糕点滚了一地。她想起昨晚偷听到父亲和漕帮帮主的对话，说“只要拿到日志，那些岛屿就名正言顺是我们的了”，当时她还不懂什么意思，此刻看着图上的标记，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可怕。
“我爹疯了。”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他说要把日志献给东瀛的藩主，换他们出兵帮陆家垄断海上贸易……我劝过他，可他根本不听！”
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檐角的冰棱还在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