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盯着指挥旗下那个松手的罗马士兵——那年轻人的手指从旗杆上滑下来时。
伙房方向飘来《君子于役》跑调的尾音,他突然想起在朔方郡当戍卒时,伙房老卒教他们唱的秦腔,也是这样破锣似的调子。
玄甲营传令兵!他对着风喊了一嗓子,喉结被烟火熏得发疼。
下方立刻有个裹着皮甲的身影窜上来,张澈扯下腰间虎符拍在对方掌心:去左翼找李陵,告诉他,现在拆了第三桥,用火药包炸桥墩,炸完在断桥处埋二十具连弩——要能射到河对岸的位置。
传令兵的瞳孔缩了缩:将军是要断元老院的退路?
不是退路。张澈望着东南方被火光照亮的元老院穹顶,是要让普布利乌斯明白,他的士兵已经不想为一块破石头流血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顺便告诉李陵,炸桥时让士兵喊两嗓子,就说桥断了,回家的路还在——得让对岸那些缩在墙根的小子们听见。
传令兵转身时,张澈又补了句:让他把护心镜擦亮点,别让箭簇蹭着。
水塔下的马蹄声溅起火星,转眼就消失在晨雾里。
张澈摸出腰间的皮水囊,灌了一口,是李思明特意酿的蜜水,甜得舌头尖发颤。
他望着左侧街道——那里该是赵飞的影子。
赵飞的刀尖正挑开元老院后墙的藤蔓。
他贴着潮湿的石壁,能听见墙内甲胄碰撞的脆响。
三天前他跟着商队混进城时,这条路还飘着橄榄香,现在只有腐鼠味顺着下水道往上涌。
转角处的青铜灯台倒在地上,火苗舔着油盏,把墙上卡西乌斯的镀金浮雕照得像具焦尸。
大人?他模仿仆役的调子喊了一声,手已经按上了短刀。
没有回应。
赵飞猫腰冲进书房,檀木书案上的羊皮卷被风掀得乱飞,最底下压着个封了蜡的铜匣。
他用刀尖挑开蜡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卷密信,最上面那封的墨迹还没干透:致日耳曼首领阿利奥维斯图斯,今秋可带三千骑兵至莱茵河口...
赵飞的后槽牙咬得发疼。
他摸出怀里的竹片,蘸着灯油快速誊抄,手指在黄金二十塔兰同几个字上顿了顿,又加快了速度。
等抄完最后一卷,他把原信按原样摆好,铜匣重新封蜡,这才揣着竹片翻出后墙。
马库斯正蹲在巷口的残碑旁,破斗篷上沾着血渍。
看见赵飞,他猛地站起来,斗篷下露出半截铁链——那是他当角斗士时留下的烙印。
东西在这。赵飞把竹片塞进他手里,明天天亮前贴到斗兽场门口,用拉丁文和希腊文各写一份。
马库斯的手指在竹片上摩挲,突然笑了:你说汉律里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这些信就是最好的盗贼。他抬头时,眼里有火光在跳,等他们看见卡西乌斯卖了多少粮食给蛮族,那些昨天还举着石头喊护民官去死的老妇,今天就能把他的雕像砸成碎片。
赵飞拍了拍他的肩:记得留份副本给李医官,他要拿这个给染病的平民说理——那些喝了毒水的,得有人赔药钱。
马库斯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赵飞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张澈说的话:要让他们觉得,新规矩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长在日子里的。
此时李思明的药臼正咚咚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