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临时医疗站的布帘后,陶碗里的大黄和甘草被捣成绿泥,混着酒精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的陶瓮咕嘟冒气,里面煮着他用汉律里诸食脯肉,脯肉毒杀、伤、病人者,亟尽孰燔其余的条款,逼着守军交出来的腌肉——现在正熬成浓汤,给饿了三天的平民填肚子。
阿婆,您这手别碰水。他抬头对端着陶碗的老妇笑了笑,用麻线把药泥裹在她的烫伤处,等明天桥修好了,我让人去河边取净水,比你们井里的甜。
老妇的手在发抖:那罗马的引水渠......
引水渠的石头还在。李思明指了指窗外,几个义勇军正扛着石条往河边走,等路清了,咱们用石灰和沙土重新砌,比原来的结实。他从药箱里摸出个小陶罐,这是解毒剂,您家院角那口井,等会让人撒两勺进去——普布利乌斯的人临走前往井里投了巴豆,我在护城河捞到半袋。
老妇的眼眶红了:你们汉人......
我们是来立规矩的。李思明把木牌塞进她手里,上面贼律·盗官物者,免为庶人的刻痕还带着木茬,等打完这仗,偷东西的要赔,打人的要治,井里投毒的......他顿了顿,要按汉律砍手。
晨雾开始散了。
张澈踩着焦黑的庙柱往废墟深处走。
三天前这里还飘着乳香,现在只有呛人的烟火味。
他蹲下来,用匕首刮开一堆炭灰,露出半截青石板——上面的拉丁文被火烤得发脆,凡罗马公民,非经审判不得处死几个字却清晰得像新刻的。
苏拉!他喊了一嗓子。
工匠头领从断墙后钻出来,脸上沾着灰,手里还攥着半截烧变形的青铜齿轮。将军。他喘着气,您要的高炉图纸我改了三版,用神庙的铜料铸模具,应该能......
先放下那个。张澈把石板递过去,把这上面的字拓下来,用汉隶和拉丁文各刻一百块木牌,天亮前贴满全城。他指了指石板右下角,看见平民会议决议那行没?
以后咱们判案子,就说这是汉与罗马共立之法。
苏拉的眼睛亮了:那十二铜表法......
十二铜表法里好的,咱们留着。张澈拍了拍石板,坏的,就用这个盖过去。他想起在诏狱里画的高炉图纸,想起用硝石制冰时士兵们的惊叹,等木牌贴出去,让孩子们跟着念——得让规矩长在他们嘴里,比长在石头上结实。
第一声号角划破晨雾时,张澈正站在西城门的残墙上。
玄甲营的黑旗从雾里涌出来,马镫相撞的脆响像下了场铁雨。
李陵的护心镜闪着光,他冲张澈挥了挥手,脸上的刀疤被朝阳映成红色——那是去年漠北之战时,匈奴左贤王的马刀砍的。
将军!李陵在马上抱拳,第三桥炸了,连弩全埋下了。
刚才炸桥时喊了您说的话,河对岸有三个小子把盾牌扔了,举着面包往咱们这边跑。
张澈点头。
他望着远处的元老院,那里的红墙还在,普布利乌斯的红披风却比昨夜更显眼——那老东西正站在台阶上,挥着剑砍向退缩的士兵。
真正的战争结束了......他对着风轻声说,声音被马蹄声卷得支离破碎,新的秩序,才刚刚开始。
晨光照在他胸口的青铜罗盘上,小龙的眼睛闪着金芒。
元老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普布利乌斯的剑劈在士兵盾牌上的脆响。
张澈眯起眼,看见红披风下露出半截铁链——和马库斯身上的一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