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张澈骑着马前往巨碑广场。
看到马库斯正扶着个白发老妇往高处挪——那是前日替汉军修补皮甲的鞋匠婆婆，此刻她怀里还抱着半袋晒干的酸梅，要往士兵们的水囊里塞。
愿神保佑你们。人群里不知谁先开了口，低语像春溪漫过卵石，渐次荡开。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追着马跑，把编了半朵的矢车菊别在张澈的鞍鞯上，发梢沾着晨露，仰起脸时鼻尖还挂着鼻涕：阿爹说，汉人的将军会带光来。
张澈弯腰把花小心别在甲叶缝隙里。
他能听见身后玄甲营的马蹄声——那是李陵在压阵，铁枪尖挑着的汉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这声音让他想起初到朔方郡那晚，也是这样的铁蹄声撞碎风雪，把他从冻僵的草堆里拽回人间。
大人！赵飞的马蹄声从左侧劈开晨雾，侦察兵的皮靴上还沾着草屑，沿途三十里无伏兵，方才遇着支小部落，偏将带人冲散了，没留活口。他说着扯了扯腰间的匈奴短刀，刀鞘上的血渍还没擦净。
张澈的手指在鞍桥上轻轻叩了两下。
归乡路要过帕米尔，穿盐泽，每一步都是生死线。莫要恋战。他抬头时目光扫过赵飞眉骨上的新疤——那是三日前夜袭罗马哨卡时留下的，我们要的是归途，不是军功章。
赵飞的喉结动了动，忽然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末将明白。
大人要带兄弟们回家，末将就替您把路扫干净。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尽的青涩，却让张澈想起霍去病当年在狼居胥山插汉旗的模样——都是这样的眼睛，亮得能烧穿黑夜。
起来。张澈伸手拉他，触到赵飞手背的老茧，像摸到块粗粝的砺石。
这双手昨日还在拆希腊火的引信，此刻却稳稳托住他的手腕，把你的刀磨快些，留给该用的地方。
队伍行到中途，老王的独轮车吱呀一声卡在土坑里。
这位头发花白的船匠蹲下去敲车轮，铜锤撞在木轴上叮当响：木轮子到底是软，过石子路就吃不住劲。他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木屑，要是能换青铜齿轮...
我正想说这个。张澈拨转马头，俯身从行囊里摸出半卷竹帛——那是昨夜在篝火边画的草图，齿轮咬合处加牛筋垫，减震。他指给凑过来的苏拉看，罗马工匠的指尖还留着焊铁的焦痕，你上次说的火油弹引信太长，用青铜簧片卡主，点燃后数到三......
苏拉突然抓起炭笔在地上划拉，火星子从他指甲缝里溅出来：对！
就像您改良的弩机！他的蓝眼睛亮得惊人，活像台伯河里跃出的银鱼，等回了新长安，我让人把锻铁炉搬到河边，水轮带风箱......
都记下来。张澈笑着扯了扯缰绳，这些要带回去，给太学的先生们看。他看见老王已经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新轮轴的结构，胡须上沾着草籽，活像只筑巢的老鸟。
日头爬到头顶时，卫青的马慢慢挨过来。
老将军的甲叶洗得发白，却比谁都齐整：敦煌那边......他欲言又止，眼角的细纹里凝着沙粒，西域诸国多是墙头草，我们带了三千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