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的帐外已跪了三个浑身湿透的斥候。
大人,监狱外墙发现绳结,是用亚麻混着马鬃搓的——最前头的斥候喉结动了动,城南老匠户常用这种绳子。
张澈正往甲胄里套中衣,手指顿了顿。
他记得三天前提审卡西乌斯时,那老贵族在囚笼里啃着指甲笑:等我的人来收骨头,你们的汉律,会被血泡成废纸。
去把典狱长带来。他声音平稳得像未起风的湖面,转身时玄铁护腕磕在案几上,赵飞呢?
赵兄弟天没亮就追出去了。第二个斥候抹了把脸上的露水,他说顺着马蹄印子,往东郊废庄园去了。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澈掀帘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正撞上进门的赵飞——他发梢滴着水,腰间短刀还在往下淌血,左手攥着半块染了紫药水的碎布。
旧贵族的标记。赵飞把碎布拍在案上,紫药水在羊皮地图上晕开,像朵畸形的花,废庄园地窖里七具尸体,卡西乌斯喉管被银针刺穿,和十年前罗马城灭门案手法一样——是夜鸦干的。
张澈的指节抵着案角,指腹蹭过那片紫痕。
他记得在元老院听人提过夜鸦,是旧贵族豢养的死士,专杀不肯闭嘴的囚犯。
可卡西乌斯早该是个死人,为什么还要灭口?
怕他招出更多同党。他突然笑了,笑得极轻,他们急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典狱长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进来,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水花。
张澈弯腰拾起他腰间的钥匙串,铜钥匙互相撞击的声响里,他听见典狱长牙齿打战:大人明鉴!
小的前夜喝了看守递的醒酒汤,再睁眼就——
醒酒汤里加了曼陀罗。张澈把钥匙串甩在典狱长脚边,看守是你远房侄子,上个月刚收了卡西乌斯管家送的金镯子。
典狱长的脸瞬间煞白。
张澈没再看他,转身对赵飞道:把这串钥匙熔了,铸进新监狱的门闩里。
赵飞应了声,拖着典狱长往外走。
经过帐帘时,典狱长突然嘶喊:他们还有后手!
城南粮栈——
堵上他的嘴。张澈揉了揉眉心,声音冷下来,先关到临时牢房,等审完夜鸦再一并问。
帐内重归寂静。
张澈摸出怀里的青铜罗盘,冰凉的纹路贴着掌心。
这是他从长安带到罗马的东西,每次遇事总爱摸一摸。
此刻罗盘中心的指针突然轻颤,像在提醒什么。
大人。苏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股焦糊味——他刚从炼铁坊过来,衣襟还沾着铁屑,老王说您要见他?
老王跟着苏拉进来时,肩上搭着块油布,里面裹着几卷图纸。
这老船匠的手因常年握凿子而布满老茧,此刻却兴奋得微微发抖:大人要机关锁链?
小老儿在胶东造楼船时,给舱门上过三重锁——
要能防夜鸦,防地鼠,防拿钥匙的内鬼。张澈展开桌上的罗马城防图,手指点在监狱和金库的位置,锁芯要嵌磁石,钥匙用不同的铜铁比例铸,每把钥匙配一本《汉律》简册,丢了钥匙就丢官。
老王的眼睛亮起来,油布哗啦一声摊开,露出密密麻麻的草图:磁石锁芯行!
小老儿再给门轴加铜铃,有人撬动就响;地底下埋铁蒺藜网,挖地道的能扎穿脚掌——
三日后要首套。张澈截断他的话,苏拉带十个工匠盯着,缺什么材料直接找马库斯。
苏拉应了,拽着还在比划的老王往外走。
临出门时,老王突然回头:大人,这锁链要是成了,罗马的贼娃子得恨您八辈祖宗!
张澈没接话。
他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而看向案头那叠《保民官任期条例》——马库斯用鹅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在官员不得连任超过三届下面画了三道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