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第三下,张澈拆开那封匿名信。
信里的字迹歪斜,像是刻意扭曲过笔锋,但内容却直戳要害——西学馆译经房,戊时三刻,有人要动《盖伦医典》抄本。
案头的青铜漏壶滴着水,张澈的拇指在细作二字上碾了碾。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比昨夜轻了些,许是换了轮值的羽林卫。
他抬眼看向床榻边的木箱,那里收着从罗马带回来的二十三部典籍,最上面那本《几何原本》的羊皮封面还留着地中海的咸腥气。
赵飞。他掀开门帘,晨雾裹着凉意涌进来,打湿了袖口的金线蟒纹。
树影里立刻窜出个黑影,赵飞的短刀在腰间晃了晃又收回去,发梢还沾着露水:将军。
去译经房。张澈把信递过去,把戊时要送进去的《盖伦医典》抄本换了,用我前日校订的副本。
再挑三个嘴严的,扮作新征的书吏混进去——要生面孔,最好带点陇右口音。
赵飞借着月光扫了眼信,喉结动了动:要抓现行?
他们想改的不是字。张澈摸出腰间虎符,玉质凉得刺骨,是要改咱们学的道。他顿了顿,人赃并获时,留活口。
赵飞点头,转身要走时又回头:那密信
六瓣雪花的商队。张澈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去年在安条克,他们用香料换走了咱们的漆器。
这些人...比太学博士更懂什么是有用。
晨钟撞响第八下时,未央宫前殿的龙脑香已经漫到了丹墀下。
张澈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看着礼部侍郎刘仲甫的绯色官服在阶前晃了晃,突然拔高了声音:启禀陛下,冠军侯私藏外邦秘术!
金漆殿柱后传来抽气声。
张澈垂眼盯着自己的皂靴,靴底沾着昨夜晨雾的湿痕——这是他特意选的,沾了地气的鞋子,踩在汉家的玉阶上才稳当。
刘侍郎说的秘术,可是臣从西域带回的典籍?他向前半步,玄色大氅在穿堂风里翻卷,若说秘,不过是罗马人治金时看火候的法子,是埃及人算尼罗河水位的数术。他从袖中取出枚青铜印,印面刻着交叉的棕榈枝,这是罗马行省总督普布利乌斯的私印,臣与他立过盟约——汉使可入罗马图书馆抄书,罗马商队可经河西入长安。
龙椅上的皇帝眯起眼:盟约何在?
张澈展开一卷羊皮纸,阳光透过殿顶的窗棂斜照下来,照见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臣让译师用汉隶誊了副本。
普布利乌斯说,罗马人用铁剑开疆,汉人用笔墨守土——这墨,比剑更利。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坠落的轻响。
刘仲甫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抵着腰间的鱼符,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皇帝忽然笑了:传朕的茶,赐冠军侯坐。
午后的偏殿飘着新焙的龙团茶香。
张澈捧着茶盏,看皇帝用玉尺量着案上的《罗马舆图》:你说要开西学馆,可有人说这是引狼入室。
狼要进来,不是因为门开了,是因为屋里有肉。张澈放下茶盏,盏底与檀木案几相碰,发出清越的响,臣在康居见过罗马的弩机,射程比咱们的连弩远三十步;在两河见过他们的水泥,泡在水里三年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