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太子映在窗纸上的影子,那影子被雪光衬得单薄,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殿下所言甚远。他的声音裹着炭盆的暖意,臣只求不负所托。
太子猛地转身,窗棂在他手下发出吱呀一声。
张澈看见他眼底有团火在烧,那是三年前在宣室殿,太子握着他呈的《高炉炼钢图》时的眼神。我会保你在朝中之人脉不被清算。太子的声音发紧,郭氏的人最近在查玄甲营的军饷...你知道的,他们容不得你。
张澈忽然笑了。
他想起昨夜李陵拍着酒坛说真要出岔子,老子带玄甲营踹了东宫门,想起赵飞往他暗袋里塞细针时泛红的眼尾。谢殿下。他起身抱拳,玄甲营的虎符再次撞出清响,臣此去河西,定当带回西域的风。
太子盯着他腰间的虎符看了片刻,突然伸手从案头取过个青瓷瓶。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他拔开瓶塞,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碎光,喝了再走。
张澈接过酒杯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是温过的。
他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像团小小的火。
太子望着空杯笑了:先生可知,这酒是大月氏商队上月送来的。
他们说,再往西走两千里,有片海比青海湖还大。
张澈将空杯轻轻放在案上。
他听见殿外更鼓敲过三更,梆子声里混着巡夜禁军的吆喝。臣会去看看那片海。他说。
出东暖阁时,引路宦官已等在廊下,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殿下说,先生路上带些枣泥酥。宦官压低声音,这是太子妃亲手做的。
张澈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底的刻痕——是个安字,和之前的慎字不同。
他知道这是太子换了暗卫标记,心下微松。
转过最后一重回廊时,他听见东暖阁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太子压抑的咳嗽。
东宫大门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张澈刚踏出门槛,左侧影壁后便闪出个黑影。大人。赵飞的声音裹着寒气,一切安排妥当,明日卯时三刻,商队在西市北门等您。
张澈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地图,能触到羊皮纸的纹路。
他抬头望向夜空,乌云被风吹散了些,露出半枚残月。赵飞。他说,你去告诉李陵,让玄甲营的弟兄们把马蹄包上麻絮——这雪,怕是要下到玉门关外。
赵飞点头,转身时斗篷扫落了影壁上的积雪。
张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太子最后说的那片海。
他裹紧黑氅往营中走,靴底碾碎的雪发出细碎的响,像极了千里之外,驼铃摇碎晨雾的声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爬上长乐宫飞檐时,张澈站在西市北门的马车前。
他望着商队里十二辆裹着毡布的大车,望着车后跟着的三十个玄甲营弟兄——他们都换了胡商打扮,腰间的环首刀却藏不住寒光。
大人,时辰到了。赶车的老王扯了扯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张澈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西市街头渐次亮起的酒旗。
他摸了摸怀中的《托勒密星表》,又摸了摸暗袋里太子新给的密信。
起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