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着混着盐霜的汗渍——这是连续七日穿越白龙堆后,皮肤里析出的最后一点水分。
队伍最前头的小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马颈上的铜铃碎响中,伽罗城斑驳的夯土城墙终于从热浪里浮出来,像块被晒裂的老牛皮。
停。张澈拽住缰绳,马蹄在沙地上碾出半寸深的印子。
他望着城头上飘着的月桂枝纹旗,喉结动了动——出发前在敦煌郡府看过的情报浮上来:贵霜新立的边境守将阿米达,原是帕提亚逃兵,最信弱肉强食那套。
城楼下的吊桥吱呀放下,出来的却不是开城的士卒,而是个裹着金线缠头的使者。
那人捏着鼻子吸了吸,像是嫌他们身上的沙腥气:守将大人说了,无贡品者不得入城。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马匹喷鼻的动静——李陵的玄甲马正用前蹄刨地,铁蹄溅起的沙粒打在使者绣着石榴花的裤脚上。
张澈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刀鞘上的云雷纹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沙粒跟着抖落: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贡礼。
老王!他转头喊了一嗓子。
船匠老王正蹲在最后一辆辎重车旁,用兽骨刮刀打磨青铜零件,听见召唤立刻爬起来,粗糙的手掌在羊皮围裙上蹭了蹭:大人要的东西,后半夜就成了。
月上中天时,伽罗城的瞭望塔上燃起了火把。
张澈站在离城门三十步的沙地上,看着老王用牛皮绳把那座半人高的木架固定在沙里。
木架前端的青铜弩机泛着冷光,弓弦是用十二股牛筋绞成的,此刻正嗡嗡震颤,像头蓄势待发的兽。
放。张澈话音刚落,老王按下机括。
利箭破空的尖啸声里,三十步外立着的三层牛皮盾噗地穿透——最外层的牛皮裂成放射状,中间层的生皮翻卷着垂下来,最里层的熟皮上还插着半支箭杆,箭头从盾后穿出三寸,扎进沙地里。
城楼上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张澈抬眼,正看见个穿着锁子甲的身影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火把架。
那是阿米达——他认得这副甲,前日斥候赵飞混进城时,说守将总把帕提亚王室赐的鱼鳞甲穿在锁子甲外,可此刻那片鱼鳞甲正随着主人的剧烈呼吸上下起伏,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将军。张澈扬声,故意用生硬的大夏语,此器可破匈奴精铁盾,可挡康居重骑兵。
贵霜西有罗马商队,东有匈奴残部,有它守城......他顿了顿,总比收十车羊毛实在。
城楼上的火把重新亮起来时,阿米达的声音裹着风飘下来:明日辰时,开中门。
次日清晨,张澈踩着青石板进了伽罗城。
石板缝里长着耐旱的骆驼刺,扎得他麻鞋底发痒。
偏殿的门吱呀推开时,李陵的玄甲擦过门框,在朱漆上刮出道白痕——这是故意的,张澈知道。
他扫了眼殿里褪色的氍毹,还有案几上落着薄灰的葡萄盏,在主位下首坐了,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赵飞。他低唤。
侦察兵立刻凑过来,腰间的短刀在晨光里晃了晃。
张澈从袖中摸出封用蜂蜡封口的信,塞到他手里:找后巷第三家铜器铺,找个左耳垂有红痣的老妇,把信给她。
就说...新道能多运三成丝绸,少走两月沙暴。
赵飞点头时,耳坠上的绿松石闪了闪。
他转身出门,靴底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转眼就融进了廊下的阴影里。
宴席设在城主府的葡萄架下。
张澈刚坐定,就闻到了葡萄酒的酸香——比长安市肆里的烈,带着股没完全发酵的生涩。
阿米达举着金盏走过来,锁子甲上的鱼鳞甲片互相撞击,像雨打荷叶:听闻汉使善武,今日特备了几个陪练。
话音未落,三个袒露胸膛的贵霜武士从廊后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