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张澈已在案前坐了两个时辰。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玄甲边缘,金属凉意顺着指节爬进骨髓——驿馆外那阵喧哗,到底不是寻常的市井动静。
窗纸被风掀起一角,送来混着马粪味的人声。
张澈刚要起身,门帘突然被挑开,赵飞猫腰钻进来,腰间铜铃叮了一声。
这个总把短刀藏在靴筒里的侦察兵,此刻额角沾着草屑,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尖。
“大人,外头有个帕提亚商人。”赵飞压低声音,袖口蹭过案几,带翻了半盏冷茶,“拎着个鎏金匣子,说要给守夜的兄弟‘压惊钱’,问您昨夜可曾离馆。”
张澈的手指在玄甲上顿住。
帕提亚商队昨日刚出城,今早就有人来探他行踪——阿萨克的手伸得比他想的更快。
“你收了?”
“收了。”赵飞从怀里摸出块金币,在掌心抛了抛,“他塞得急,连匣子都没要。金子是新铸的,刻着密特拉神,边缘还沾着红泥,像是刚从模子里抠出来的。”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小的故意叹苦,说大人最近总念叨‘商路难通,不如回长安’,那商人听完,马镫子都没踩稳就跑了。”
张澈笑了,指节叩了叩桌案:“他们急了。”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更夫的第二遍梆子声,比昨夜更沉,“那就让他们更急些。”
他站起身,玄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去叫老王。”他对赵飞说,“让他把凿子磨利些,今夜要刻幅‘河西至贵霜商路图’。”
老王来的时候,腰间还挂着铜匠的皮围裙,指缝里塞着黑黢黢的铜锈。
听说要刻地图,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大人要刻在青石板上?小老儿当年在洛阳铸铜人,刻碑的手艺可没丢!”
“要刻得显眼。”张澈从袖中抽出卷帛图,摊开在案上,“把玉门关、大宛、蓝氏城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再在葱岭那画条红杠——就说此路通,可运丝绸换战马;此路断,商队得绕三个月。”他顿了顿,“刻两份,一份给太子,一份给摄政王。”
老王的凿子在石板上敲出火星:“明白!小老儿再给石板镶个云纹边,看着像汉廷御赐的。”
消息是午后传出去的。
赵飞带着两个随从,故意在市集上买了三匹快马,又去马厩跟老板大声争执:“不是说要送汉使回长安?怎么连草料都备不齐!”围观的胡商交头接耳,有个戴尖帽的粟特人挤到前面:“回长安?不是说要跟贵霜通商么?”
“通商?”随从把马鞭甩得噼啪响,“摄政王连信物都要查,大人说了,不如把天工仪带回去,河西的麦子还等着算节气呢!”
话音刚落,街角的酒肆里传来瓷器碎裂声。
张澈站在驿馆二楼,隔着竹帘看见阿萨克的家将挤开人群,腰间的环刀撞在门框上,迸出几点火星。
黄昏时,摄政王的密使来了。
那是个干瘦的老宦官,手里捧着个漆盒,盒盖雕着贵霜的火神像。
“我家大人说,帕提亚人在阿姆河边囤了三百车铁器。”老宦官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铜器,“若汉使愿助我们清剿,通商条款任您开。”
张澈掀开漆盒,里面躺着块羊脂玉,切口还带着新茬——这是阿萨克在示好,也是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