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翻身下马,他裹着玄甲外的羊皮大氅,混在十名亲卫里,顺着废弃的护城河遗址往阿骨利营地摸去。
将军,赵飞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裹着风里的沙粒,前面那堆红柳丛后就是。他指节蹭了蹭鼻尖,那里还留着白天侦察时被沙棘划破的血痂——这是他机警的标记,每次摸营前总爱留道小伤,说能让脑子更清醒。
张澈眯起眼,月光下能看见两堆篝火的影子,十几个匈奴牧民裹着毡毯围坐,马粪烧出的青烟里飘着酸马奶的腥气。
最里边那顶牛皮帐篷比旁的大些,门帘上钉着狼头骨,是阿骨利的住处。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铜匣,里面装着从右贤王帐下截获的密信——上个月阿骨利的兄长坠马而亡,信里马前撒钉四个字还带着血渍。
散开。张澈压低声音,玄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率先走向篝火,靴跟叩在沙地上的节奏突然变缓——这是暗号,亲卫们立刻隐入阴影,只剩他一人踩着月光,走到离帐篷三步远的地方。
外族人。守夜的匈奴兵抽出短刀,刀尖颤巍巍指着他的咽喉。
张澈没动,只是解下大氅搭在臂弯,玄甲上的云纹在火光里一闪。
那士兵的瞳孔缩了缩——他认得出这甲叶的锻造纹路,是汉家玄甲营的标志。
帐篷里传来响动,门帘被掀开半幅,露出个鹰钩鼻的中年男人。
阿骨利的左脸有道旧疤,从眉骨斜贯到下颌,此刻正随着嘴角的抽搐微微跳动。汉将?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陶罐,夜闯我营,不怕死?
张澈伸手从怀里摸出块玉牌,在火上一照——是武帝亲赐的骑都尉印信。右贤王占了你阿爸的牧场,夺了你兄长的金鞍,他盯着阿骨利的疤,我来还你两样东西:地,和刀。
阿骨利的喉结动了动,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的骨刀。
那是他兄长遗物,刀鞘上的银线已经磨得发毛。什么地?
漠南十八泉,张澈说出地名时,看见阿骨利的手指在刀鞘上蜷紧,你阿爸当年用三十车盐从老单于手里换的牧场,现在被右贤王的侄子圈了养马。他顿了顿,我能让你带着部众回去,立块汉匈界碑,从此牧地归你,爵位归你——汉家的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篝火突然爆起个火星,劈啪声里,阿骨利的疤涨得通红。右贤王的兵比我多三倍,他扯了扯毡袍,你们汉家的官...总爱空口许诺。
张澈没接话,反手抽出青铜匣,咔地打开。
月光漏进匣里,照出半卷染血的帛书。
阿骨利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他认得出那是兄长的字迹,最后几行被血浸透的字里,右贤王三个字却清晰如刀。
上个月初七,你兄长的马在盐池边踩中铜钉,张澈的声音像淬了冰,钉上铸着右贤王私兵的狼头印。他合上匣子,推到阿骨利脚边,我要的不多:右贤王的粮草动向,帕提亚商队的路线,还有...你部落的三千骑。
阿骨利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匣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远处传来马嘶,是亲卫在安抚受惊动的坐骑。
他突然抬头,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粮草在月氏谷,帕提亚商队三日后过玉门关。他扯下狼头骨门帘摔在地上,我阿弟的血不能白流!
张澈笑了,伸手虚扶:赵飞。
阴影里立刻窜出个身影,赵飞的短刀在月光下划了道银弧——他割断了自己的发辫,这是草原上歃血为盟的仪式。
阿骨利愣了愣,突然仰头大笑,抽出骨刀在掌心划开道口子,血珠滴在沙地上,像朵绽开的红莓。
去把我那二十车盐搬来,他冲帐篷里吼了一嗓子,又转头对张澈咧嘴,汉家将军,明日天亮,我让人把右贤王新修的箭塔图纸给你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