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张澈翻身下马,玄铁护靴碾过城砖上的旧霜,抬头望着写有“敦煌”二字的斑驳木匾——这是他第三次率部进驻这座西域门户,但从未像今夜这样,掌心沁出薄汗。
“将军,帅帐已准备好。”亲卫小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张澈应了一声,却没有挪动脚步,反而抬手搭在女墙的砖缝上。
晚风吹着沙粒扑面而来,刮得他眼角发酸,东边的天际线隐没在暮色中,就像被墨汁洇开的宣纸——那里是长安,是他此刻所有心思的锚点。
“此战虽然获胜,但帕提亚只派了五千人来试探。”他对着风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城砖上的箭痕,“老萨满说他们的国王在看汉刀快不快……但刀快不快,从来都不只是刀刃的问题。”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李陵。
那家伙的玄甲总是擦得比别人亮,走动时甲叶相击的脆响就像敲铜盆。
“将军,伤员都安置在西市医馆了。”李陵将佩刀往地上一拄,刀鞘撞出火星,“医正说有三个箭伤感染的,得用您教的烧酒擦拭伤口。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铁疙瘩,“这是从帕提亚战车上抠下来的车轴,我让工匠试过了,咱们的环首刀砍上去留不下深痕。”
张澈接过铁轴,分量比汉地熟铁重两成。
他用拇指指甲划了一下断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细铁屑,“这是块好钢。”他把铁轴抛给李陵,“明日让工匠把这铁轴熔化,掺进咱们的百炼钢里。记住,要偷偷地——别让商队里的西域人看出门道。”
李陵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却又停住脚步:“将军在为长安发愁?”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张澈的后背,“赵飞那小子脚程快,昨日申时就过了玉门关。我打赌他今日午时准能到未央宫门口。”
张澈没有接话,目光依然锁定在东方。
他想起赵飞出发前捆军旗的模样——那匹乌骓马被他抽得四蹄翻飞,他却弯腰把染血的羊皮卷塞进贴胸的皮袋,抬头时眼里燃烧着火焰:“末将就是跑死在驿道上,也得把将军的话带到。”
同一轮月亮升到中天时,赵飞正勒住第三匹快马。
他的棉袍前襟结着冰碴,那是汗水在风中凝结而成的,腰间的水囊早已空了,喉咙干得像含着砂纸。
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伸手抹一把脸上的霜——怀里的帕提亚军旗裹着战车图纸,被他用皮绳缠了三道,压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驾!”他踢了踢马腹,马蹄溅起的雪块打在未央宫的朱红宫墙上。
当值的羽林卫刚要喝止,却见他扯下头盔,露出额角的血痂:“玄甲营赵飞,有紧急军报!”话音未落,人已从马背上栽下来,被羽林卫接住时,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卷染血的军旗。
在未央宫的偏殿里,汉武帝把羊皮纸拍在案上时,茶盏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帕提亚?”他盯着图纸上歪扭的战车纹路,“朕派张骞通西域,是要通商,不是让这些蛮夷骑到汉家头上撒野!”
殿下的大臣们顿时噤声。
太常卿王臧上前一步,广袖扫过满地茶渍:“陛下,河西刚刚平定,匈奴余孽尚未清除。若与帕提亚开战,钱粮从哪里来?前日大司农还奏报,今年关东发生水患,赋税要减少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