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张澈盯着二十步外那队匈奴骑兵——马镫上的铜铃每晃一下，就有细碎的光溅在狼头旗的金穗上。
右贤王的营帐扎得很巧，正好卡在敦煌城三个城门的援军必经之路上，帐篷前堆着的柴垛比人还高，这哪是防备突袭？
分明是要把所有敢往城里钻的活物，都烤成送上门的猎物。
将军。王二柱的声音从左侧沙堆后挤出来，他怀里抱着个陶瓮，火油的气味混着土腥飘过来，火油浸了三十支箭，剩下的油囊能再裹五捆柴。老卒的手背还沾着未擦净的布屑，那是方才撕战袍做引火布时蹭的。
张澈没回头，目光仍锁在匈奴人腰间的短刀上——刀鞘上的云雷纹，和三天前截杀的那拨斥候如出一辙。围点打援。他低低吐出四个字，喉结滚动时，青铜罗盘在怀里硌得生疼，右贤王知道我必回敦煌，所以把网撒在这儿。
王二柱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跟着张澈从朔方郡打到河西，早学会了在将军说所以的时候闭紧嘴——下一句准是要见血的计策。
赵飞。张澈突然转了半张脸，月光刚好漫过他的眉骨，你上月画的敦煌城防图，可记着有什么暗渠？
沙堆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赵飞猫着腰钻出来，腰间的狼皮水囊晃了晃。
这个陇西小子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狼，李三。他说，上个月我扮商队进城，那老卒在西市卖胡饼，说年轻时修过护城河的排水渠。
他说渠顶塌了半段，但河床底下的青砖道能爬人——
现在去把他找出来。张澈打断他，带块盐巴，老卒都馋这个。
赵飞应了一声，转身时靴底带起的沙粒打在张澈裤腿上。
等那道黑影完全融进夜色，张澈才摸出怀里的羊皮卷，就着月光快速画起来。
王二柱凑过去，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三个圈代表匈奴营帐，一条蚯蚓似的曲线直通城墙根，末端画了个箭头。
这是...老卒眯起眼。
火油箭射中间那顶帐篷。张澈的笔尖戳在最大的圈上，柴垛遇火能烧半柱香，足够咱们摸进暗渠。他顿了顿，又在箭头旁画了个叉，进渠后分两队，你带八个人走左边，我带剩下的跟李三。
王二柱的手指无意识抠着陶瓮的豁口：要是李三
他要是敢耍花样。张澈的拇指蹭过环首刀的吞口，刀身映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我这刀鞘上的云纹，能刻下他最后一句话。
子时三刻，第一支火油箭划破夜空时，张澈正蹲在水渠边的碱蓬丛里。
箭簇带着火星扎进帐篷顶，浸了火油的布引轰地炸开，火舌卷着柴垛往上蹿，映得匈奴人的脸忽红忽白。
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抓刺客，马群受惊的嘶鸣混着皮鞭抽打的脆响，像一锅煮沸的汤。
走！张澈低喝一声，率先跳进河床。
碱壳在脚下碎成白渣，李三举着火折子在前面挪，火光里能看见他佝偻的背——这老卒确实老了，可他的脚却准得像尺子，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