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起身去搬最后一摞账册。
木架最里侧的阴影里,一本蓝布封皮的旧账滑出来,封皮上的霉菌呈青灰色,显然被水浸过。
她擦去霉斑,内页歪歪扭扭记着:庆元十八年四月,赵......领赈灾粮五千石,未立券。
苏典簿倒是勤勉。
冷不丁的声音惊得灯芯一跳。
赵衡站在库房门口,月白衫子上沾着星点墨迹,手里端着茶盏,这残页是二十年前的废卷,早该烧了的。
苏砚转身时已将残页塞进袖中,垂眸道:是我多事了。
多事?赵衡冷笑,步幅极大地走近,袖口的墨香裹着松烟味扑面而来,令尊当年也是爱多事,才落得个抄家的下场。
苏典簿该学学规矩——有些账,理不清便罢了。
他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相撞的脆响里,苏砚盯着他袖口那片新染的墨渍。
松烟墨是司籍局专供,只有掌印的主簿才有资格用。
而他方才站的位置,正对着她藏残页的木架。
赵主簿教训得是。她弯腰收拾账册,发顶的银簪晃了晃,只是这旧账理完,我总得去茶水间谢柳娘子昨日的茶。
她那碧螺春,我到底没喝上。
赵衡的脚步顿了顿,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账册掀得哗哗响。
苏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这才摸出袖中残页——被撕去的那半页边缘,有个极浅的指痕,像是被指甲用力掐过的。
窗外的麻雀开始扑棱翅膀,苏砚将所有默记的账目在脑中过了一遍。
庆元十八年赵姓官员挪用赈灾粮,庆元二十三年田赋平白多了三万石,赵衡袖口的松烟墨,柳娘子茶盏里的碎瓷......这些碎片在她眼前拼成一张网,网心是二十年前父亲被指私改罪录的卷宗。
她理了理裙角起身,将最后一本账册放回木架。
东库房的阳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她腰间新挂的司籍局典簿银牌上,镀了层淡金色的光。
茶水间的铜壶正在咕嘟冒热气。
苏砚捧着自己带的粗陶茶盏走进去时,柳娘子正背对着门擦茶盘。
她故意放轻脚步,听着柳娘子在转身时倒抽的那口气。
柳姐姐早。她笑着举起茶盏,昨日茶没喝成,今日我带了野菊花,姐姐可要尝尝?
柳娘子的手指在茶盘上蜷了蜷,藕荷褙子的袖口滑下寸许——那里有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碎瓷片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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