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籍局后巷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滑,苏砚提着藤编书篮经过时,袖中那卷《影卫旧档》突然啪地掉在地上。
她蹲身去捡,指尖在封皮裂开的缝隙处顿了顿——昨夜那半页泛黄纸笺还卡在里面,裴烬二字被墨渍晕染得模糊,像团化不开的阴云。
苏典簿?巡值的小吏抱着一摞税册从巷口转过来,可要帮忙?
苏砚将旧档塞进篮底,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不打紧,昨儿整理旧卷时翻出来的,原想着送去焚毁。她指尖轻轻拂过篮沿,许是绳子松了。
小吏没察觉异样,抱着税册匆匆走了。
苏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漆门后,转身进了西侧偏殿。
案头的沙漏刚漏下半截,她取出笔墨,在《司籍局出入登记》上沾了沾松烟墨——沈长老的亲信陈九那日进档案库的时辰,正端端写着未时三刻。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她忽然想起昨夜裴烬掌心的温度。
他说沈长老要毁镜湖的活口,她便要先断了他的退路。
墨汁在未时二字上晕开个小团,她提笔将三刻改成五刻——两炷香的时差,足够让陈九说不清那日是否碰过那卷关键卷宗。
苏典簿!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砚迅速合上登记册,抬眼便见司籍局值房的张婶攥着帕子冲进来,鬓角的银簪晃得人眼花:沈长老那边派了三个影卫来,说要查您今早遗失的《影卫旧档》!
苏砚的手指在案沿轻轻一叩。该来的,到底来了。
沈长老的书房在隐卫刑堂最深处,檀木窗棂紧闭,烛火被风卷得忽明忽暗。
谢影贴在房梁上,屏住呼吸。
底下穿玄色暗纹直裰的老人正捏着那卷旧档,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周影督的密奏?
他当年就该和裴氏一起烧成灰!
长老,这档子是从司籍局流出来的。跪在地上的影卫旧人声音发颤,查过了,是苏典簿今早巡查时不小心丢的。
沈长老突然将旧档拍在案上,青铜镇纸当啷砸在私通外藩四个字上:苏承的女儿?
好个以退为进!他转身盯着墙上挂的影卫玄铁令牌,眼底闪过狠戾,去告诉刑堂的人,裴烬那小崽子最近查得太严......他压低声音,得尽快处置了。
梁上的谢影摸出腰间的竹哨,轻轻吹了声短调。
裴烬正在演武场看影侍们练刀。
听见哨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
谢影从院墙外翻进来,袖口沾着几片槐树叶:沈长老召了当年参与清洗裴氏的旧部,说处置。
裴烬接过谢影递来的密报,指腹蹭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谢影用刀尖刻在树皮上的。
他望着演武场中央正在对练的影侍,嘴角勾起极淡的笑:等了这么久,终于肯动手了。
次日卯时三刻,司籍局正堂。
尚书令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沫子溅在苏砚呈递的登记册上:你是说,有人改了出入时间?
正是。苏砚跪在青砖上,脊背挺得笔直,陈九陈典史那日进档案库的时辰,原是未时三刻,如今被改成了未时五刻。她抬手指向登记册右下角,小吏们每日登记用的是松烟墨,而这处修改用的是油烟墨——陈典史身上,可还带着昨日新磨的油烟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