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地牢时,裴烬是被纸页翻动的轻响唤醒的。
他本就浅眠,昨夜又守了苏砚半宿,此刻睫毛才颤了颤,便见案前那道剪影正低头盯着什么,发梢垂落遮住半张脸,只余耳后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泛着淡粉。
醒了?苏砚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笃定。
她没有回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那半本残册——封皮已褪成灰白,边角卷着毛,正是昨日从镜湖沉船残骸里捞起的旧物。
裴烬支着身子坐起来,地牢的潮气漫过脊背。
他注意到她攥着残册的指节泛白,腕间那串青玉串珠被勒出红痕:怎么?
你说你不是裴烬,你是韩烬。苏砚终于抬头,目光像把淬了冰的刀,那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裴烬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探究与担忧,喉结动了动。
二十年来,韩烬这个名字他只在深夜对着母亲牌位低唤过,此刻要吐出口,竟比咽下碎冰还凉。
我是周影督最后的徒弟。他伸手覆上她攥着残册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渗进去,也是韩御史唯一的儿子。
苏砚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司籍局查旧档时,翻到过韩御史的罪录——二十年前因私通逆党被诛九族,案卷最后一页沾着暗红水渍,像是未干的血。
原来他执着于真相的根由,是要替满门被斩的韩家,讨回这桩沉冤。
你体内的毒,是断魂散残症。她将案上一张药方推过去,纸角还沾着太医院判的朱砂印,昨日请太医院判来诊脉,他说此毒三十年前曾用于宫廷暗杀,最后一次记载......她喉间发涩,是在韩夫人身上。
裴烬的指尖停在药方上,指腹蹭过韩氏两个小字。
记忆突然翻涌——他十岁那年,母亲被赐鸩酒前,曾将他塞进地窖暗格,血沫子混着眼泪滴在他脸上:阿烬,活着,替娘看一眼真相。后来他被老隐卫周影督救走时,怀里还揣着母亲半块玉牌,此刻正和周影督留下的匕首一起,藏在他贴身衣袋里。
我知道是谁下的手。他抽出腰间匕首,刀柄内侧的云纹徽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周影督说过,若我活到二十岁,就拿这个去找谢影使。
话音未落,地牢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影裹着晨雾进来,腰间银铃轻响——那是隐卫夜巡才系的暗号。
他扫了眼案上的药方和匕首,喉结动了动:属下在老宅废墟里翻到父亲的遗书。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边角烧得焦黑,上面说他当年护着个孩子逃出宫,那孩子颈后有朱砂痣......他目光扫过裴烬后颈,和影督您一样。
裴烬后颈一紧。
他早该想到的——谢影这些年总在他查旧案时默默递来线索,替他挡过三次刺杀,原是因为谢影使当年是为护他而死。
遗书上还提了个人。谢影展开信笺,字迹因受潮有些模糊,代号影残,说他在宫中布下眼线,知道镜湖沉船和韩家血案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