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砚的凤轿已停在裴府门前。
霞帔上的金线被晨露浸得微沉,压得她肩背发酸。
轿帘缝隙漏进一线天光,恰好映出斜对街茶楼二楼的阴影——那里倚着个青衫男子,袖口绣着隐卫特有的银线云纹。
她睫毛轻颤,又瞥见街角卖花担子后晃过的玄色衣角,腰间玉佩坠子正是隐卫暗号“影”字纹。
果然。
她垂眸盯着膝头交叠的双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镯内侧的“双璧”刻痕。
昨日裴烬带着影残去探药材库密道前,还握着她的手说“此生唯你一人”,今日这满街影侍,倒像是给这场赐婚上了道铁锁。
“新人下轿——”
赞礼官的唱喏惊飞了檐角麻雀。
苏砚扶着喜娘的手跨出轿门,绣鞋尖刚沾地,便觉身侧掠过一阵风。
抬眼望去,裴烬立在阶前,玄色喜服未系领扣,腰间玉牌随着动作轻晃,正是昨日她收在地图下的并蒂莲佩。
他眼尾微红,像是熬了整夜,见她望来,却只淡淡移开目光。
正厅里檀香混着脂粉气,熏得人发闷。
李掌礼捧着明黄圣旨站在香案前,指甲盖大的“御赐”朱印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苏砚跪下行礼时,听见裴烬的膝盖压得青砖“咔”一声,比她重了三分——他向来习武,这点力道本不该出响,倒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司籍局典簿苏砚,才德兼备……”李掌礼拖长的尾音里,苏砚余光瞥见萧贵妃扶着紫檀木拐一步步走近。
这位皇后最倚重的贵妃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翟衣,腕间翡翠镯子碰在拐柄上,叮铃作响:“苏典簿这双眼睛生得妙,瞧着柔柔弱弱,倒比司籍局的算盘珠子还精。”
红盖头突然落下来,阴影里,萧贵妃的指甲几乎掐进她后颈:“裴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冷面,日后夫人若管不住男人心……”温热的吐息扫过耳畔,“司籍局的旧档,可不会替你藏着丑。”
苏砚垂着的手悄悄攥紧,袖中那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被捏得发皱。
这是她昨夜翻了半宿《千金方》,用薄荷、石菖蒲混着微量朱砂调的醒神粉——从晨轿里闻到的异香,到萧贵妃身上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她早该想到,这场婚礼里的每缕香气,都可能是迷魂散的引子。
“礼成——”
赞礼声中,苏砚被喜娘扶着往新房走。
经过裴烬身边时,他身上的冷香混着龙涎香飘过来,是他惯常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昨日清晨,他吻她额角时,也是这样的冷香裹着体温,说“我裴烬,此生唯你一人”。
可此刻他连半分目光都不肯落过来,倒像这桩婚事,真真是圣命难违的苦差。
新房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时,烛火晃了晃,将红绸喜字的影子投在她盖头上。
苏砚站在原地没动——她能听见床榻边铜炉里香料噼啪作响,那味道甜得反常,是迷魂散里加了蜂蜜的调法。
裴烬总爱把毒药做得像蜜糖,就像他藏在冷淡下的真心,总要用刀尖挑开才见得着。
“夫人今日辛苦。”
门又被推开,裴烬的声音裹着穿堂风灌进来。
苏砚垂眸盯着自己绣鞋上的金线,能听见他一步步走近,靴底碾过散在地上的枣子、花生,发出细碎的响。
直到他停在面前,龙涎香裹着几分酒气扑面而来——他饮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