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窗纸时,裴烬已经坐了半宿。
他的玄色中衣松松系着,腕间影督令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床沿的红绸被角滑落在地,露出苏砚垂在床沿的一截手腕,银镯上“苏”字被体温焐得发亮,像块化不开的蜜糖。
她睡相极不安稳——流放十年养成的警觉,哪怕在他身边也改不掉。
发梢沾着夜露的潮气,额角还凝着细汗,显然昨夜又熬得狠了。
裴烬记得她昨日翻了整整三箱秋审卷宗,烛火映着她眼尾的细纹,像刀刻的痕。
“在看什么?”
沙哑的嗓音惊得他指尖一颤。
苏砚不知何时醒了,乌发散在枕上,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倒比昨夜盖着盖头时更像个新妇。
裴烬喉结动了动,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看你睡得不安生。”话出口才觉不妥,又补了句,“昨夜没合眼?”
苏砚坐起身,揉着太阳穴的动作顿了顿。
她腕间银镯磕在床柱上,叮的一声轻响:“皇命里要司籍局复核近三年所有贪墨案,我得赶在早朝前理出漏洞。”她抬眼时,眼底血丝像蛛网,“裴督主,我有个想法。”
裴烬直觉这想法不简单。
他垂眸替她系好中衣第二颗盘扣——新妇晨起总该有个丈夫的模样,指尖触到她锁骨处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说。”
“既然陛下要我们做‘利益共同体’,不如顺水推舟。”苏砚的手指绞着被角,红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对外演夫妻相敬如宾,你掌隐卫,我理卷宗,所有动作都拿‘夫唱妇随’做掩护。”
裴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想起昨日早朝时,皇帝将赐婚诏书拍在龙案上的声响——“苏承之女,裴烬之妻,你们的命,从此拴在一处。”原来她早看透了,帝王要的从来不是一对恩爱夫妻,是两根互相牵制的线。
“你想引蛇出洞。”他不是问句。
苏砚忽然笑了,眼尾的细纹舒展成月牙:“裴督主果然懂我。”她的手指抚过他腕间影督令牌,“至少暂时,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在合作。”
窗外传来雀鸣,裴烬望着她眼底跳动的光,突然想起三年前司籍局后巷那夜。
她被刺客逼到墙角,手里攥着半块碎玉,明明怕得发抖,却扬着下巴说“我父亲的案子,我自己查”。
此刻的她,倒比那时多了几分狠劲。
“可以试试。”他起身穿衣,玄色外袍在晨光里泛着暗纹,“但周嬷嬷每日辰时三刻来伺候,她是皇后安的钉子。”
苏砚从妆匣里取出支螺子黛,在镜前描眉的动作没停:“那就让她看见我想让她看见的。”她指尖一挑,胭脂盒里露出一小撮浅灰色粉末,“幻梦散,我在司籍局配的,服下后三日多梦少言,说的话半真半假。”
裴烬盯着那盒胭脂。
三年前她替他解乌头毒时,用的也是这种调药手法——把毒药藏在最普通的物什里。
“你何时备的?”
“昨夜你翻药材账册时。”苏砚转过脸,眉峰挑得像把刀,“太医院新购的玄霜草,正好用来配这个。”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周嬷嬷的咳嗽声先撞进窗来,接着是铜盆与木架相碰的轻响——她总把铜盆放得格外响,好让房里的人知道她来了。
苏砚立刻收了胭脂盒,扶着妆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