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巨大而空旷,屋顶很高,一排排天窗投下昏暗的光线,与车间内悬挂着的那些功率不大的灯泡散发出的黄光交织在一起,勉强照亮着这个钢铁的世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上面布满了油污和铁屑,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底细微的颗粒感。
各种各样的机床——车床、铣床、刨床、磨床、钻床——如同钢铁巨兽般排列着,发出各自独特的声响。皮带转动的呼呼声,齿轮啮合的咔咔声,金属切削的吱吱声,还有工人们操作机器时的吆喝声、工具碰撞的叮当声,汇聚成一首雄浑而粗犷的工业交响曲。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严肃而专注的神情,额头上渗着汗珠,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油污。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特有的光芒,那是对工作的投入,也是对未来的憧憬。
胡建军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这就是五十年代的工业心脏,充满了力量与激情。
他和其他几个新来的学徒一起,被领到了车间的一角。带他们的是车间副主任,一个姓李的中年人,不苟言笑,简单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和车间纪律后,便将他们分别指派给了几位老师傅。
胡建军被分配跟着一位名叫孙福民的老师傅。孙师傅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看上去沉默寡言,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老师傅特有的精明和沉稳。
“孙师傅,这是新来的学徒胡建军,以后就跟着您学习了。”李副主任对孙福民说道。
孙福民上下打量了胡建军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略显粗糙但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小子,手脚麻利点,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孙师傅。”胡建军恭敬地应道。他能从孙师傅身上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匠人气息,这种气息让他心生敬佩。
孙师傅并没有立刻安排他做什么具体的工作,只是让他站在一旁,看自己如何操作一台老旧的卧式车床。那是一台国产的旧设备,精度不高,噪音也大,但孙师傅操作起来却得心应手,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的娴熟自然。
胡建军看得非常认真。虽然他脑海中拥有八级钳工的全部技艺,但理论和实践毕竟还是有区别的。他需要通过观察,将脑海中的知识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操作联系起来。
他注意到孙师傅在调整刀具角度时细微的手部动作,注意到他如何通过听声音来判断切削的深度和速度是否合适,注意到他在测量工件尺寸时那份一丝不苟的严谨。这些细节,都与他脑海中的知识一一印证,让他对钳工技艺的理解更加深刻。
就在胡建军看得入神,努力吸收着一切可以学习的东西时,车间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先是几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一台位于车间中央位置的大型机床猛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然后便彻底熄火停摆了。
那是一台看上去就非常精密和先进的镗床,机身是崭新的深绿色涂漆,与其他那些灰扑扑的老旧设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胡建军一眼就认出来,这应该是一台从“北方老大哥”国家进口的高精密卧式镗床。这种机床在五十年代的中国,绝对是宝贝疙瘩中的宝贝疙瘩,承担着许多关键零部件的高精度加工任务。
机床旁边,一个年轻的操作工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在操作面板上按来按去,试图重新启动机床,但那台精密的机器却像一头犟驴,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小王,怎么回事?”一个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像是车间领导的人快步走了过来,焦急地问道。
那个叫小王的操作工哭丧着脸:“刘主任,我……我也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这样了!”
很快,车间里的几位技术好手,包括胡建军的师傅孙福民在内,都闻声围了过去。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尝试着检查电路,有人试图转动机床的某些部件,但都无济于事。
不一会儿,一个高高大大,金发碧眼的“北方老大哥”专家也被人请了过来。这位专家是随这台进口设备一同前来进行技术指导的,在厂里地位很高。他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仔细询问了情况,然后便亲自上手,打开了机床的几个检修盖板,拿着各种工具在里面捣鼓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那台宝贝镗床依旧毫无动静,而那位“北方老大哥”专家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一会儿用螺丝刀这里捅捅,一会儿用扳手那里拧拧,嘴里还不停地用俄语嘟囔着什么。厂里的领导和技术员们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又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那位专家终于直起了腰,满脸无奈地摊了摊手,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不行,不行。这个问题很复杂,初步判断是核心控制单元故障,这里的条件修不了,必须要运回我们国内进行专业检修。”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运回国内检修?那得耽误多少时间?这台机床可是厂里的主力设备,承担着好几项军工产品的关键部件加工任务,如果长时间停摆,后果不堪设想。不仅生产计划要被打乱,甚至可能会影响到重要的国防订单。
厂长老黄,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闻讯也匆匆赶了过来。当他听到专家的结论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急得嘴角都冒出了燎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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