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同志，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厂长老黄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问道，连称呼都用上了敬语。
那位名叫伊万诺夫的专家摇了摇头，表情严肃：“黄厂长，我很抱歉，这台机床的精密程度非常高，内部结构极其复杂。如果在这里强行拆解维修，没有相应的备件和检测设备，很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损坏。运回我国是我们原厂，有最专业的技术人员和最齐全的设备，才能保证彻底修复。”
伊万诺夫的话虽然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在场的中国工人和技术员们脸上都露出了不甘和憋屈的神色。难道我们国家自己的工厂，离了外国人就真的玩不转了吗？
车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位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也围着机床唉声叹气，束手无策。他们虽然技术不错，但面对这种代表了当时世界顶尖水平的进口精密设备，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很多内部构造和控制原理，他们根本就没接触过。
生产任务迫在眉睫，如果这台镗床不能尽快恢复运转，整个红星机械厂的生产都要陷入严重的停滞。厂长老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机床前来回踱步，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车间里的其他工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远远地围观着，脸上写满了担忧。机器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焦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连那位“北方老大哥”专家都宣布了“死刑”之际，一个略显稚嫩但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在人群外围响了起来。
“厂长，各位师傅，能不能……让我试试？”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车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聚焦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人群外，一个身材略显单薄，穿着崭新但明显不太合身的学徒工装的年轻人，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青涩，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镇定和自信。
正是胡建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谁？谁在说话？”
“好像是……新来的学徒？”
“开什么玩笑！连伊万诺夫专家都没办法，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干什么？”
“就是，别在这儿添乱了！”
一时间，质疑声、嗤笑声、不满声此起彼伏。
那位金发碧眼的伊万诺夫专家也闻声望了过来，当他看到说话的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学徒时，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和轻蔑。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是对他专业权威的挑衅。
厂长老黄也愣了一下，他循声看去，认出是今天刚分到车间的新学徒。他眉头紧锁，心中本就烦躁，此刻更是有些不悦。这都什么时候了，一个新来的学徒工，不好好在旁边看着学习，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老黄的语气有些严厉。
胡建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报告厂长，我叫胡建军，是今天刚分到孙福民师傅手下的学徒。”
孙福民师傅站在人群中，也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这个新徒弟。他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有些木讷的小子，竟然敢在这种场合下开口。
“胡闹！”一个车间技术科的干事忍不住呵斥道，“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伊万诺夫专家和厂里这么多老师傅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一个刚进厂的学徒能有什么办法？赶紧退下去！”
胡建军没有退缩，他迎着众人质疑的目光，再次开口，语气诚恳而坚定：“厂长，各位师傅，我知道我只是个学徒，人微言轻。但我以前……对机械原理也有些涉猎，或许，或许能看出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现在机床停着也是停着，让我试试，万一……万一能找到问题呢？”
他的话语虽然谦逊，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态度，却让一些心思细腻的人感到了一丝异样。这小子，似乎并不像是在说大话。
厂长老黄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胡建军。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神中的执着和一种莫名的自信。说实话，老黄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连“北方老大哥”的专家都束手无策，他一个刚摸到机器的学徒能有什么高招？
但转念一想，正如这小子所说，现在机床已经坏了，死马当活马医，让他看看也无妨，总比干等着强。万一，万一这小子真有什么奇思妙想呢？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老黄沉吟了片刻，心中那股焦躁和绝望让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摆了摆手，止住了其他人的议论，沉声对胡建军说道：“好，小同志，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让你试试。不过，你可得小心点，这台机床金贵得很，别再给弄出什么新毛病来。”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厂长，这怎么行？”
“他一个学徒，能懂什么？”
“万一越修越坏怎么办？”
伊万诺夫专家更是夸张地耸了耸肩，用俄语嘀咕了一句什么，虽然胡建军听不懂，但从他那轻蔑的表情也能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大概是“不自量力”或者“简直是儿戏”之类的意思。
胡建军却像是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和质疑，也没有在意那位专家的不屑。他对着厂长老黄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厂长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小心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排开众人，走到了那台巨大的进口镗床前。
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仿佛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一个略显青涩和局促的学徒，那么此刻，当他站在机床前，目光专注地打量着这台复杂的机器时，他的身上竟然散发出一种沉稳如山，渊渟岳峙般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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