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头的夜风，第一次带上了清冽的药香，而非往日的肃杀。
城中万家灯火渐熄，沉睡的百姓在梦中舒展了紧锁的眉心，那缠绕魂魄的无形枷锁，终于在清欢的医阵下寸寸断裂。
苏砚紧紧扶着她，掌心传来的，是她冰冷而微弱的脉搏，仿佛一株刚从严冬里挣扎出来的枯草。
他眼中的诗心映象还未散去，那金色的光晕中倒映着最残酷的谶言——三日失声，七日封脉。
这八个字，如八柄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苏砚的心脏。
他，执掌诗脉，言出法随，能撼动山河，能号令风雷，此刻却连怀中女子的性命都无法守护。
一股狂暴而无力的怒火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不……”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他不管不顾，磅礴的诗心之力如决堤江河，疯狂涌向清欢的体内，试图用自己最精纯的力量去冲刷那股跗骨之蛆般的怨毒。
然而，那怨毒是赵高一生执念所化，是秦法铁律下无数亡魂的聚合体，早已与地脉怨气融为一体，诡异而坚韧。
苏砚的诗力刚一接触，便如滚水泼上冰山，只激起一阵“滋滋”作响的黑气，旋即被那深不见底的怨毒吞噬殆尽。
非但无效，反倒激得那股怨毒更加凶戾，在清欢的经络中横冲直撞！
“噗！”
清欢本就煞白的脸瞬间再无一丝血色，一口逆血喷出，染红了苏砚的衣襟。
她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清欢！”苏砚目眦欲裂，心如刀绞。
他猛然收回诗力，生怕再伤她分毫。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的力量，足以颠覆一个王朝，却治不好一个医者为救苍生而留下的道伤。
他抱着清欢，身形一闪，便回到了临时辟出的静室。
将她轻轻放在榻上，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珠，那张曾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脸，此刻只剩下触目惊心的苍白。
时间，只有七天。
不，更紧迫，三天后，她就会失去声音。
一个无法言语的医者，如何问诊？
如何传承她的《医心赋》？
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苏硯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疯狂地翻阅着自己识海中的所有典籍，从诗家秘术到上古传说，试图找到一丝一毫能够化解怨毒反噬的线索。
然而，一无所获。
这种以心血为引，与地脉怨根同归于尽的禁术，本就是医者“舍身成仁”的最后手段，一旦施展，便是九死一生，从无破解之法。
一天，两天……
时间如流沙，从指缝间无情滑过。
苏砚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他守在清欢的床边，感受着她体内的生机正一点点被那股怨毒蚕食。
他甚至能“听”到，那怨毒在她声带经络附近盘踞、收紧，像一条恶毒的蟒蛇，正缓缓扼住她发声的权利。
第三天清晨，第一缕曦光透过窗棂，照在清欢的脸上。
她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清欢！你醒了！”苏砚又惊又喜，声音嘶哑地抓住她的手。
清欢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被火烧过一样，只发出一阵微弱而干涩的摩擦声。
“别……别说话！”苏砚急忙道，眼中满是痛楚，“我知道，我都知道。”
清欢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那黯淡就被一抹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是一个医者，在拿起银针的那一刻，她就预料过所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