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年的倒春寒格外刻骨。
南锣鼓巷四合院的天井里,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也把西屋林家窗棂上糊的旧报纸吹得哗啦作响。
屋里药气弥漫,林婉儿端着粗瓷碗,小心翼翼把最后一口苦药汁喂进母亲嘴里。
母亲枯瘦的手攥着她衣角,指尖冰凉,像冬日里冻透的树枝。
桌上,一小叠毛票是院里每月三块钱的救济,薄得可怜。
“哐哐哐!”敲门声又急又重,震得门框上扑簌簌落灰。
是易中海,院里的一大爷,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贾东旭。
“林家嫂子好些了?”易中海背着手,目光却越过病榻,落在屋里那张最体面、最宽敞的红木雕花架子床上。
“婉儿啊,跟你商量个事。你看,东旭年纪到了,娶媳妇得有个地方落脚不是?你们娘俩住这正屋,太宽敞了也空落。后院那个小耳房拾掇出来也够住了,院里体谅你们困难,往后啊,每月给你们五块钱!”他语调温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裁决意味。
五块钱?比那三块的施舍是多些。
可林婉儿捏着空药碗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这房子是爹娘耗尽心血置下的,更是哥哥林远当兵前亲手糊顶棚、刷窗框,预备着回来娶亲的根!
一股火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
“一大爷,”
林婉儿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掉在地上,又脆又硬,“这房,是我哥的根。我娘病着,我也不能做主。您这好意,我们林家,受不起。”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药碗没拿稳,“啪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四溅开去,如同泼洒开的屈辱。
易中海脸上的温和瞬间冻住了,皱纹里渗出铁青的怒意。
“林婉儿!”他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她鼻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不为全院的大局想想?贾家困难是明摆着的,你们孤儿寡母占着大房,大家伙儿接济你们这么久,心里能没点想法?做人要讲良心,讲奉献!”
林婉儿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口,她猛地扭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着不肯落下,只把嘴唇咬得发白。
她再不看易中海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也不看贾东旭那掩饰不住的得意,转身扑到母亲床边,把脸深深埋进那床带着药味和衰败气息的被褥里,瘦削的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
隔着薄薄的窗纸,贾东旭那双阴沉的眼睛一直追着林婉儿跑进家门的背影,像毒蛇盯紧了猎物。
他转身就溜进了易家那扇敞开的门。
“一大爷,您瞧见了吧?这丫头片子,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贾东旭压低嗓子,带着一股狠劲儿,“跟她讲理是白费唾沫!那红木床,那大立柜,就该是我的!硬气点,直接‘帮’她们娘俩挪个窝!”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指关节一下下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眼神深不见底。
“硬来?落人口实。”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明晚开全院大会。林家没个顶梁柱,又白吃白喝这么久,人心早就不向着她们了。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名正言顺。让全院的人,一起把她们‘请’到耳房去。五块钱?哼,到时候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看大家‘心情’?”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第二天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稀粥和咸菜的寡淡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