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两条沾着油污的长条凳已经摆开架势，围成一个半圆。
各家各户的人被易中海叫了出来，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女人们抱着孩子小声嘀咕，眼神复杂地瞟向被围在中央那两条破旧小板凳上的林家母女。
林婉儿扶着母亲，母亲病体沉重，几乎倚在女儿身上，头垂得很低，枯槁的手死死抓着婉儿的胳膊，微微发抖。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走到中间，声音洪亮得能穿透整个院子：“各位老少爷们儿，街坊邻居！今儿把大家伙儿请出来，就为一件事——解决咱们院里的实际困难！”
他手一指贾东旭，“东旭要成家了，没地方，愁啊！再看看林家，”他目光转向那对瑟瑟的母女，带着一种刻意的怜悯，
“孤儿寡母，占着正房那么大地方，确实浪费。更别说，她们没个工人挣工资，这些年，全靠咱们全院上下，你一把米我一勺油地接济着，一个月三块，是钱不多，可天长日久，那也是大伙儿的心血！大家说是不是？”
人群里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三大爷阎埠贵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开口：“一大爷说得在理。林家嫂子，你们搬到后院那小耳房，不也挺好？清净。院里还多给你们两块钱，五块！不少了。”二大妈也撇着嘴附和：“就是，总比我们一家几口挤着强吧？知足吧！”
贾东旭立刻跳出来，梗着脖子嚷嚷：“对！她们那破樟木箱子、破桌子，占着好地方都糟践了！腾出来，我还能给新媳妇打个像样的柜子！”他贪婪的目光早已把那红木床和立柜视作囊中之物。
易中海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声音更加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少数服从多数，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林婉儿，扶好你娘，这就回去收拾收拾……”
“定什么定？”
一个低沉、浑厚，像裹着塞外风沙的声音，陡然从垂花门外的黑暗里砸了进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刺刀，瞬间劈开了院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惊愕地扭头。
只见垂花门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山岳般立在那里，挡住了门外胡同里最后一点昏黄的天光。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肩上挎着沉重的行李卷，棱角分明的脸庞刻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全场。最扎眼的，是他胸前那一朵碗口大的、红得耀眼的绸子大红花，以及旁边，在暮色里依旧闪动着冰冷坚硬光芒的几枚军功章——其中一枚，赫然是象征浴血功勋的二等功勋章！
院里的空气骤然冻结了。
抽烟的忘了弹烟灰，抱孩子的忘了拍哄，连易中海那张刚刚还掌控一切的脸，也瞬间僵住，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骇然的灰白。
贾东旭像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带着惊恐的喘息。
林婉儿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她失声喊道：“哥——！”
来人正是林远。
他一步跨进门槛，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脚下积年的浮灰都似乎微微跳起。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最后定格在易中海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家那扇熟悉的房门。
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力量。
“我的房子，”林远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硝烟淬炼过的铁骨铮铮，“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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