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拉回到眼前这两首惊世之作本身的比较上。
于是,一场围绕苏轼的《水调歌头》与李清照的《如梦令》孰高孰下的激烈争论,在阁内迅速升温。
“自然是苏兄的《水调歌头》更胜一筹,”
一位面红耳赤的学子拍案而起,声音激动得几乎发颤,“‘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此等起句,气魄何等恢弘?直叩宇宙玄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更是道尽天地至理,格局之大,意境之深,冠绝古今,此乃丈夫之词,豪杰之咏。”
“此言差矣!”立刻有人高声反驳,指向李清照,“李姑娘的《如梦令》虽篇幅短小,然字字珠玑,意境幽深如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此一句,将女儿家惜春伤逝的细腻情思,凝练成惊心动魄的意象,其观察之精微,炼字之奇绝,情感之真挚,试问古今咏物伤怀之词,有几首能出其右?此乃灵秀之词,慧心之语。”
“苏词如大江东去,浩浩汤汤,气象万千。”
“李词如深谷幽兰,泠泠其香,沁人心脾。”
“苏词哲思深邃,胸怀天下。”
“李词情思缱绻,洞察入微。”
支持苏轼者,欣赏其词中那份包罗万象的宇宙意识和旷达通透的人生哲思,认为其代表了词境的广度与高度。
支持李清照者,则沉醉于其词中那份独一无二的女性视角、精妙绝伦的语言艺术和直击人心的情感力量,认为其代表了词境的深度与精度。
双方都开始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一时之间竟谁也说服不了谁。
阁内气氛热烈得如同煮沸的鼎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首词如同日月同辉,各擅胜场,一时之间,竟真的难分轩轾。
然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古训在此刻显得格外鲜明。既已比试,总需有个评判。眼见众人争论不休,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带着敬畏与期盼,投向了那个稳坐中央、一直捻须倾听的老者,文坛领袖欧阳修,
是啊,他们这些后学末进或许眼界有限,难以裁断这双峰并峙的奇观,但这里不是还有一尊定海神针般的文坛泰斗吗?
欧阳公的学识、眼光、胸襟、公正,那是天下公认的,由他来做评判,无论是苏轼还是李清照,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定心服口服,绝无半分徇私之嫌。
“老师!”曾巩率先起身,恭敬一揖,“此二词,皆乃当世奇珍,光照词林。我等才疏学浅,实难妄断高下。恳请老师您不吝金口,一锤定音,为今夜这词坛盛事做个公论。”
“恳请欧阳公。”
“请先生裁断。”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灼灼地望向欧阳修。
欧阳修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却又被两首绝世好词难住的才子们,抚着花白的长须,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睿智的笑容。
他并未推辞。于他而言,能亲耳聆听这双璧问世,已是莫大幸事。此刻能够亲口点评、裁断这词坛百年难遇的盛景,更是平生快事。
苏轼才情天纵,如旭日东升。李清照灵秀绝世,如明月当空。点评此二人之作,何尝不是一种享受?
“呵呵,诸位盛情,老夫却之不恭。”欧阳修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了苏轼与李清照身上。他的眼神平和而深邃,带着阅尽沧桑的智慧与纯粹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