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坐在大殿最末席的年轻人。他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朴素朝服,与周围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从宴会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沉默地喝着自己面前的闷酒,神情黯淡,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与这殿中的富贵荣华,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是一个被召来凑数、用来衬托王氏权势的皇族远亲。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当竹简滚到他脚下,轻轻撞在他的靴子上时,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像是被惊醒了。他茫然地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惊慌与无措。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案几上的我,对上了。
那一刻,整个宣室殿,炸开了锅。
“怎么会?”
“这……这是何意?”
“祥瑞……祥瑞选了刘秀?”
“凶兆!此乃大凶之兆啊!”
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恐慌和困惑像是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孔光等老臣,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他们看向王莽,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王莽的脸,已经彻底僵住了。那温和的笑容第一次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叫刘秀的年轻人,独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精心搭建的舞台,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被我,用一只爪子,轻轻一推,砸了个粉碎。
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天命所归”。
我,这只“神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选择了一个最不可能的人。一个姓刘的,皇族宗亲。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在宣告,他王莽,并非天命之人。真正天命所属的,另有其人!
我看到王莽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极致的愤怒所引起的。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大殿。
那个叫刘秀的年轻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一般抖个不停,几乎要瘫倒在地。
完了。
所有人都觉得,王莽要发作了。这场闹剧,将以血腥收场。
然而,就在那股杀气即将爆发的瞬间,王莽,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充满了豪迈与喜悦,瞬间就将殿内所有的杂音都压了下去。
他这一笑,所有人都懵了。
王莽一边大笑着,一边走到大殿中央,亲自弯腰,捡起了那支竹简。他没有看竹简上的内容,而是将它高高举起,转向众人。
“诸位!诸位都误解了祥瑞的意思!”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令人信服的、悲天悯人的笑容。
“祥瑞通神,其意岂是我等凡人能够轻易揣测的?它没有选择写着‘吉’或‘凶’的竹简,恰恰说明,我大汉国运,不在于这些虚无的文字,而在于人!”
他伸手指着那个已经快要昏厥过去的刘秀,声音激昂。
“祥瑞之意,乃是为我大汉,点化出未来的栋梁之才!这位,是刘氏宗亲,文叔是吧?”他看向刘秀,目光温和,“神猫选中了你,说明你身负大气运,乃是国之栋梁!未来,定要好好为陛下效力,为我大汉江山,鞠躬尽瘁!”
“此非凶兆,乃是大吉之兆!是上天提醒我们,要广纳贤才,不问出身!我大汉,人才济济,何愁国运不昌!”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一场滔天的危机,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凶兆”,竟被他硬生生地扭转成了一场“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政治美谈。
他将我的选择,从“否定他的天命”,强行解释成了“为大汉点化贤良”。
满朝文武,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开始大声称颂。
“大司马圣明!”
“原来如此!祥瑞之意,竟是如此深远!”
“大司马心胸广阔,为国举才,我等拜服!”
赞美之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热烈。仿佛刚才那个难堪的场面,根本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清楚地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