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聚光灯已经熄灭。
那束将现实与戏剧分割开来的光柱消失后，留下的不是重归现实的松弛，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陆离那场表演抽干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范彬彬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
妆容被泪水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刚才陆离站立的地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演的，那是生理性的、无法自控的战栗。
不远处的角落里，周凯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垮塌下来。
他败了，败得体无完肤，败得连一丝怨恨都生不出来。
那是一种学生在观摩了大师级手术后，对自己手中那把生锈的手术刀感到的、最纯粹的绝望。
华星副总刘立的脸色，比周凯的还要难看。
他精心准备的舆情报告、他引以为傲的商业逻辑，在陆离那场近乎非人的表演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草稿纸。
他感觉自己不是带了个演员来竞争角色，而是带了只宠物狗，去挑战一头西伯利亚的雪狼。
投资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带着几分忌惮的眼神交换。
他们是商人，他们嗅到了风险，但更嗅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能让观众疯狂、让票房爆炸的魔性。
终于，这场死寂被一声轻响打破。
张国师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轻轻呷了一口。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看的是一场无聊的晚间新闻。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刘立。
“刘总，周凯是个好演员。”
刘立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张国师的声音平静无波：“基本功扎实，情绪饱满，知道什么时候该怒，什么时候该吼。如果《国之利刃》讲的是一个警察如何抓捕一个愤怒的黑帮老大，他会是很好的选择。”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艺术家独有的、不容置疑的锐利。
“但是，‘教授’不愤怒。愤怒是弱者的情绪，是失控的表现。‘教授’，他只会蔑视。”
张国师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投资人，“各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想让电影里的英雄，去打败一个歇斯底里的罪犯，还是去挑战一个自诩为‘神’的疯子？”
无人应答。
答案，不言而喻。
张国师站起身，走到还僵在原地的范彬彬面前。他脸上露出一丝和善的、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彬彬啊，辛苦你了。你今天的表现，比你在《豪门风云》里强多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个慈祥的长辈，“你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当一个凡人，直面‘教授’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非常真实，非常宝贵。谢谢你的‘试戏’。”
“试戏”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范彬彬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最后又化为一片死灰。
杀人诛心。
这句话的羞辱性，比陆离之前那一百句“演技不佳”加起来还要强。
她再也撑不住，在助理的搀扶下，像个被抽了筋骨的木偶，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刑场”。
刘立也一句话说不出来，拉起失魂落魄的周凯，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一场由资本发起的、声势浩大的围剿，就这么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虎头蛇尾地落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