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觉得,自己经纪人生涯的前半生,是在带艺人;后半生,尤其是在签了陆离之后,是在渡劫。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酒店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三个手机,一个刷微博,一个看豆瓣,一个盯着知乎。他像个试图通过研究天体运行来预测福祸的古代方士,脸色随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在惨白、铁青和酱紫之间反复横跳。
“祖宗……这不是学术研讨会,这他妈是武林大会。”张伟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虚脱感,“宋文博老师是少林方丈,德高望重,他一开口,现在整个名门正派都下场了。”
微博上,战况早已超出了粉圈互撕的范畴。
几位知名学院派导演、编剧,纷纷转发宋文博的微博,引经据典,从布莱希特的“间离效应”谈到格洛托夫斯基的“质朴戏剧”,核心论点是:演员在体验角色的同时,必须保留一根理性的弦,否则便是对艺术和自身的不负责。
字里行间,虽然没有点名,但那股“年轻人,路走窄了”的规劝意味,几乎要溢出屏幕。
而另一派,以几个锐气十足的新生代导演和影评人为首,则高举“方法派”大旗,认为陆离那种“沉浸式”的表演,恰恰是当下油滑、套路化的表演体系里最稀缺的“真诚”。
一位以毒舌著称的影评人“电影手术刀”更是发表长文,标题骇人听闻——《杀死那个演员,然后成为他》。
文章盛赞陆离在试镜中展现的,是一种“献祭式”的表演,他献祭了演员“陆离”的常规安全区,才召唤出了“教授”这个角色的灵魂。
“这帮人疯了!都疯了!”张伟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每一根发根都在哀嚎,“什么他妈的‘献祭式’表演,我怎么听着跟跳大神似的?再这么下去,你下次进组我是不是得给你准备三牲贡品啊?”
陆离靠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从酒店借来的英文原版书,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如果剧本需要,也不是不可以。”
“……”张伟决定放弃和这个疯子沟通。
他转而去看粉丝的反应,指望这群“自己人”能帮忙灭火。结果,这一看,差点当场心肌梗死。
粉丝们非但没有下场和影评人对线,反而兴致勃勃地开起了“随堂测验”。
【姐妹们!划重点!‘间离效应’!今晚的考题来了!】
【布莱希特:我当时就站在戏外,很‘间离’地看着你们吵。】
【笑死,黑子还在纠结霸凌不霸凌,我们家已经开始讨论戏剧的终极哲学问题了。格局,懂吗?】
更离谱的是,范彬彬的粉丝试图浑水摸鱼,发一些“心疼彬彬被当做表演实验的小白鼠”的言论,结果被陆离的粉丝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给怼了回去。
【小白鼠?笑话。教授的实验对象,那叫‘被选中的缪斯’。】
【你懂什么,这是飞升。】
【能被教授亲自‘开颅’,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
张伟看着那句“飞升”,眼前一黑。
他现在严重怀疑,陆离的粉丝构成,根本不是正常人,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乐子人,他们的精神状态,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五十年。
就在此时,另一则消息引爆了范彬彬的豪华公寓。
“砰!”一个爱马仕的抱枕被狠狠砸在七十五寸的液晶电视上。
“废物!一群废物!”范彬彬指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公关团队负责人,气得浑身发抖,“我花几百万养着你们,是让你们看我被人公开处刑,然后还要被那帮贱人说成是‘飞升’的吗?!”
她本来想扮演一个被强权打压的无辜受害者,博取全网同情。结果倒好,现在她成了“教授”的第一个祭品,一个验证其“神性”的工具人。大众非但不同情她,反而开始好奇她被“解剖”的过程,甚至羡慕她有这个“荣幸”。
这比直接骂她还要让她感到屈辱。
“彬姐,我们也没想到……宋文博会下场,而且……陆离的粉丝战斗力太诡异了,他们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公关负责人满头大汗。
“我不管!”范彬彬尖叫,“给我把热搜压下去!把那些影评人的嘴都给我堵上!”
“彬姐,”负责人面露难色,“‘电影手术刀’这种人,是堵不住的。而且……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局面了,这事儿已经上升到行业讨论了。”
范彬彬气喘吁吁地跌坐在沙发上,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资本和人脉,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疯狂的舆论风暴面前,是如此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