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的春雨下得缠绵,林羽蹲在莲池边,看着徐妙锦把朱瞻基送来的新莲种埋进泥里。这品种叫“御衣黄”,花瓣是淡淡的鹅黄色,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朱瞻基特意让人快马送来,附信说“唯莲安堂的水土配得上此花”。
“埋深些,不然发不了芽。”徐妙锦的手沾着泥,指尖却灵活得很,三两下就把莲种埋妥帖了。她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却比往年更爱笑,尤其是提起阿珠——那姑娘上月刚嫁给了苏州绣庄的少东家,嫁妆里半箱子都是她绣的莲纹帕子,据说在京城的贵妇圈里都出了名。
“赵勇今早派人送了信,说朱瞻基把北边的瓦剌打退了。”林羽递过去块帕子,让她擦手,“还说兵部尚书终于认得莲了,在御花园的莲池边立了块碑,写着‘此非稻田’。”
徐妙锦笑得直不起腰,帕子捂在嘴上还漏着声:“那尚书大人也是个趣人,去年还问我,莲子能不能磨成面做馒头。”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厨房走,“对了,道衍大师托人送了包新茶,说是用灵谷寺的泉水泡着最好,我去烧壶水。”
林羽望着她的背影,布裙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几星泥点,像极了他们刚到莲安堂时的样子。那时她总爱穿着水绿色的布裙,在池边追着蝴蝶跑,如今虽换了素色衣裳,脚步却依旧轻快,仿佛岁月格外优待她,只在鬓角留了些温柔的痕迹。
茶泡好了,碧螺春的清香混着莲池的潮气漫开来。林羽看着茶杯里舒展的茶叶,忽然想起朱瞻基的信,说京城里的老臣们又在念叨他,想让他回去当太傅,教太子读书。
“要不……你就回去看看?”徐妙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茶香,“太子都五岁了,据说跟陛下小时候一样,不爱读书就爱爬树,你去管管,也省得陛下烦心。”
林羽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茶杯传过来:“不去了。”他指着池里的新绿,“这里的莲刚发芽,离不得人。再说,太子有陛下教着,错不了——当年他在莲安堂跟小宝抢莲蓬时,就透着股帝王气。”
徐妙锦笑了,指尖划过他手背的皱纹。这些年,他的鬓角也染了霜,却比在京城时更显温润,像被江南的水汽泡软了的玉石。她知道,他心里不是不想京城,只是更舍不得这池莲,舍不得她灯下缝补的身影,舍不得小宝趴在桃树上喊“林叔叔”的声音。
午后,小宝背着个药篓从外面回来,里面装着些刚采的草药。这孩子如今已是附近小有名气的郎中,跟着镇上的老大夫学了三年,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不在话下,尤其是用莲池里的莲叶和莲子配的药方,在县里都出了名。
“林叔叔,婶婶,你们看我采的薄荷!”小宝举着把绿油油的薄荷,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张阿婆的孙子又咳嗽了,用薄荷配着莲子熬水,喝两顿就好。”
林羽接过药篓,里面的草药分门别类放得整齐,还有株刚开花的蒲公英,黄灿灿的,被小宝别在篓边当装饰。“不错,比当年跟着赵勇掏鸟窝强多了。”他拍了拍小宝的肩,这孩子已长成半大的少年,眉眼间有了几分赵勇的英气,却比赵勇多了几分温和。
小宝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赵勇叔说,等我再学两年,就带我去京城的太医院见识见识。”他顿了顿,眼里闪着光,“他还说,陛下的御花园里有座莲池,比咱们这池大十倍,让我去给那些莲看看病。”
徐妙锦笑着摇头:“就你那点本事,别把御花园的莲治死了。”话虽如此,却转身去给他找新做的药箱,那箱子是用桃树木做的,上面刻着并蒂莲,是林羽亲手雕的。
傍晚时,下起了小雨。林羽和徐妙锦坐在廊下,看着雨丝落在池里,溅起一圈圈涟漪。小宝在屋里整理药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镇上的说书人编的《莲安堂记》,说的是林羽如何从御史变成莲农,又如何护着江南的百姓。
“听说了吗?”徐妙锦忽然开口,手里的针线穿过帕子,“苏州的知府想把咱们的莲子列为贡品,说要年年往宫里送。”
林羽皱了皱眉:“不必了。宫里的御膳房哪懂新鲜莲子的好,运到京城早就失了味。”他想起朱瞻基,那少年帝王如今怕是早已尝遍天下珍馐,却未必还记得莲安堂莲子的清甜。
“我也是这么跟知府说的。”徐妙锦放下帕子,上面的并蒂莲已绣好,她在角落绣了个小小的“安”字,“我说,莲安堂的莲子,得在池边现摘现吃才好,进了宫,就失了‘安’字的意思。”
林羽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因常年绣活有些僵硬,却比任何美玉都让他心安。雨还在下,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在应和着他们的话,又像在唱着首安稳的歌。
夜里,林羽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太和殿前,朱瞻基穿着龙袍,笑着递给他一把莲子,说:“林太师,回莲安堂吧,朕把江山守得很好。”他接过莲子,转身就看见徐妙锦站在莲池边,对他笑,池里的“御衣黄”开得正好,鹅黄色的花瓣在风里晃,像无数个小太阳。
醒来时,天已亮了。徐妙锦正站在窗前,看着池里的新绿,嘴里哼着小宝常唱的《莲安堂记》。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鬓角的白发闪着银光,像落了层早霜。
“醒了?”她回头笑了,“我给你煮了莲子粥,放了些新采的薄荷,败败火气。”
林羽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池里的莲芽在晨光里泛着嫩黄,像些小小的希望,藏在绿萍下面,等着一场雨就破土而出。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守着这池莲,守着身边的人,看着孩子们长大,听着檐角的风铃,就是最大的福气。
至于京城的风云,帝王的嘱托,都像昨夜的梦,醒了就散了。只有这莲池,这堂屋,这身边的人,才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像莲子粥的温,像薄荷的凉,像徐妙锦发间的莲香,岁岁年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