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秋来得通透,莲安堂的池子里浮着层饱满的莲蓬,紫褐色的莲子壳透着油亮,像被秋阳浸过的玛瑙。林羽戴着草帽蹲在木筏上,手里的长杆钩子轻轻一挑,就勾住个最大的莲蓬,莲子鼓得快要撑破壳。
“慢点摘,别碰掉了池边的菱角。”徐妙锦站在岸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底铺着青荷叶,是怕莲子被蹭伤。她今日穿了件酱色的布衫,是阿珠用苏州的新布做的,领口绣着圈莲纹,针脚密得看不见线痕。
林羽笑着把莲蓬扔上岸,水珠溅在她鞋面上,她也不恼,只是弯腰捡起,用指尖剥开莲子壳,露出白胖的莲子,递到嘴边咬开,把莲心吐在帕子里——那帕子是朱瞻基送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她却总用来包莲心,说“皇家的物件也该沾点烟火气”。
“今年的莲子比往年甜。”徐妙锦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篮里,声音里带着笑意,“小宝说,要多晒些莲子干,给京城的赵勇寄去。他上次来信说,锦衣卫的弟兄们都馋这口。”
林羽的手顿了顿。赵勇去年升了指挥使,在京城里也算权倾一方,却总爱写信来问莲池的事,说等告老了,就来莲安堂当护院,守着池边的青石板过一辈子。
“再给他装坛新酿的莲子酒。”林羽又摘了个莲蓬,“让他跟朱瞻基分着喝,就说是莲安堂的‘江山稳固酒’。”
徐妙锦笑得直不起腰,帕子捂在嘴上还漏着声:“亏你想得出来,陛下要是知道你咒他‘告老’,非派锦衣卫来掀了你的莲池不可。”
正说着,小宝背着药箱回来了。这孩子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小郎中,尤其擅长用莲池里的草药治病,上个月还被请到苏州府衙,给知府的老娘治好了多年的咳嗽。他刚进院门就喊:“林叔叔,婶婶,你们看谁来了!”
只见赵勇跟在他身后,穿着身便服,却掩不住腰间的虎头牌。他比去年又壮了些,脸上的刀疤淡了许多,见了林羽就作揖:“林大哥,嫂子,我回来啦!”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林羽从木筏上跳下来,鞋上的泥蹭了赵勇一裤腿,“好让你嫂子给你备着酱鸭。”
“就想给你们个惊喜。”赵勇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陛下让我给嫂子带的,说是新制的玉梳,能养头发。”
徐妙锦打开锦盒,玉梳上雕着并蒂莲,梳齿圆润,一看就知是名家手笔。她却把梳子放回盒里,推了回去:“替我谢陛下,只是我这头发,用桃木梳就够了,别糟践了好东西。”
赵勇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勉强,把锦盒递给小宝:“那给你,拿去给你媳妇当聘礼——听说你看中了镇上布庄的姑娘?”
小宝的脸腾地红了,挠着头跑开,药箱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声,惹得众人都笑了。
晚饭时,徐妙锦杀了只自己养的老母鸡,炖了锅莲子鸡汤,香气飘满了半个村子。赵勇喝了三碗还嫌不够,筷子夹着酱鸭说:“还是嫂子做的菜香,京城里的御膳房,炖个鸡汤都要放八种香料,哪有这清甜味。”
“陛下最近怎么样?”林羽给赵勇倒了杯莲子酒,“听说他又亲征了?”
提到朱瞻基,赵勇的神色正经起来:“陛下把瓦剌打服了,边境安稳得很。只是……”他压低声音,“宫里的老臣又在吵着要立太子,陛下总说‘不急’,谁都知道,他是想等你回去主持大局。”
林羽的筷子顿了顿,莲子鸡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想起那个在白云观挥刀的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帝王,却总还惦记着莲安堂的莲子,像惦记着段干净的岁月。
“我这把年纪,经不起京城的风霜了。”林羽喝了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莲子的甜,“让太子太师他们去操心吧,我守好这莲池就够了。”
赵勇还想说什么,却被徐妙锦打断了:“尝尝这菱角,刚从池里捞的,嫩着呢。”她给赵勇夹了个菱角,“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媳妇了,总不能老在锦衣卫当光棍。”
赵勇的脸也红了,挠着头说:“等陛下再安稳些,我就请辞,来莲安堂给林大哥当护院,到时候……到时候再找个会种莲的姑娘。”
林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这些年,赵勇跟着他出生入死,从关外到京城,从镖师到锦衣卫,却始终没变过心,就像池里的莲,不管长多高,根都扎在泥里。
夜里,赵勇歇在小宝的房间,两人聊到半夜,还在说当年在京城查案的事。林羽和徐妙锦坐在池边的石凳上,看着月光落在莲蓬上,像撒了层碎银。
“赵勇说得对,朱瞻基是真需要你。”徐妙锦的头靠在林羽肩上,声音轻得像梦呓,“太子年幼,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没你镇着,怕是要生乱。”
“再等等。”林羽望着池里的莲子,声音沉静,“等这季莲子收完,等小宝娶了媳妇,我就回去看看。”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徐妙锦的指尖颤了颤:“我去?京城里的规矩多,我怕是……”
“有我在,怕什么。”林羽打断她,“让朱瞻基瞧瞧,他的一品诰命夫人,不光会种莲,还会给他的御花园修莲池。”
徐妙锦笑了,眼里的泪光在月光下闪着,像落了两颗莲子在里面。
第二日,赵勇要走了。他没让林羽送,只说“等秋收了再来”,却在转身时抹了把脸。小宝追出去,给他塞了包莲子干,说“治咳嗽的,陛下要是熬夜批奏折,让他泡水喝”。
林羽和徐妙锦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勇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马鞭上还缠着徐妙锦给他编的莲绳。池里的莲蓬在风里晃,像无数个小灯笼,照着他们的背影,也照着前路。
“该晒莲子了。”徐妙锦转身往院里走,脚步轻快,“不然等下了雨,就该发霉了。”
林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把莲子摊在竹匾上,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镀了层金。他忽然觉得,这岁月就像这莲子,看着普通,却经得起熬煮,不管是炖鸡汤,还是泡茶水,总能渗出清甜的味。
至于京城的风云,帝王的嘱托,都像池边的菱角,该摘时自然会摘,不必急,也不必盼。眼下最重要的,是晒好这季莲子,等小宝娶媳妇,等赵勇再来,等一场雪落,等明年的莲芽冒尖。
檐角的风铃又响了,叮叮当当地,像在数着池里的莲子,数着岁岁安稳的日子。林羽握紧徐妙锦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传过来,踏实得让人心安。
这就够了。